第三十六章 请挖开他的坟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对似曾相识的眼睛。

林挽衣若有所思，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轻轻叹了一声。

她望向姜寒，似笑非笑说道：“是呀，他说过的就不能是错的了吗？”

峰顶安静了一个刹那，下一刻骤然迸发出极大的议论声，即便这句话出自于林挽衣口中，依旧没能让人们沉默对待并且接受。

然后有些聪明人很自然地想起先前言学真说过的话，开始怀疑今日这场考试的公正性。

言学真的脸色早已精彩到极致，下意识看着汪教习，却发现他也同样铁青着脸，似乎是想不到这一幕的发生。

在这些吵闹声之中，苏秀好生茫然地看了看姜寒，又抬头看了看林挽衣，始终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平日除了读书修行以外，最多的时间便是花在姜寒的身上。

少女的心思向来敏感，她很确定自家师傅并不希望与林挽衣相见，便以为两人之间有着陈年恩怨。

因为所以，在很多这样细节的堆叠下来后，苏秀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林挽衣此时表现出来的态度。

更为关键的是，林挽衣为什么愿意为姜寒说出这样的话？

苏秀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抬头望向曾慕寒，却只见自己的好朋友此刻也是一脸的懵然，还未回过神来。

“所以呢？”

言学真忽然问道：“苏秀为何要将此书深藏，又是什么居心？”

梅素欣笑了笑，说道：“何必呢，言先生你还不明白吗？苏秀一个小小姑娘，怕的自然就是你们这些人了。”

不等言学真开口，她继续说道：“事是好事，然而这个世上有太多愚昧之人，当年苏圣为救苍生而入世，便深知一个道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想要世人得以幸福，需先懂道理。”

姜寒心想，这事我真没仔细想过。

梅素欣恰好叹了口气，带着憾意说道：“只是现在看来，当年苏圣想做而没来得及做到的事，五百年后的如今，似乎还是停在原地，没有变化。”

言学真只当做听不到这句话，看着林挽衣说道：“无论正确与否，篡改典籍便是不对，更何况这种是该由朝廷断定，而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话里最后的那个人字，指的自然是姜寒。

这句话听似不智，事实上为的是将整件事扩大化，只要能够上报朝廷，以言家靠山的权势，再加上如今的苏家不被喜欢，总归会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到那时候，除非林挽衣和姜寒的关系极为亲密，仍旧坚持自己的态度不动摇，否则事情将会从大化小，小再化无。

——事后苏秀也许还能获得秋祭的名额，姜寒这亲自出口的人却不见得好，而林挽衣想来能得到不小利益，或者是赢得名声。

言学真仔细想了想，便觉得这其实也能成为一桩美谈。

多年以后，苏圣弟子林挽衣重拾旧书，指出其师错漏之处，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想来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便在这时，那道声音再次传入所有人耳中。

“是吗？”

林挽衣仍旧看着姜寒，微微笑着，语气愈发温柔：“好吧，先不管他有没有资格，假如这话其实是我说的呢？”

言学真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峰顶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魏幼卿顾不得收拾仪容，怔怔地望着林挽衣的笑颜，心想这话听着霸气之余，怎么好像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怨怼？

他皱着眉头，以为是自己被姜寒拿着书扇了一巴掌，头有些晕，听得不太真实。

“若是你心里还不服气，觉得我有辱圣人。”

林挽衣敛去笑意，静静地看着姜寒的眼睛，冷声说道：“那便把他从坟里给挖出来，然后将我逐出师门，此后再无师徒关系，那我自然就不再说这些了。”

姜寒有些想要躲开她的目光。

峰顶依旧安静无言，因为这句话没有人承受得起。

当年的林挽衣只是晚辈，然而五百年后的如今，她的辈分已经少有人能及。

有资格与她平辈论交的大人物，天底下已经不到十个，若是再往上看，需要她持晚辈礼的，更不到三个。

更重要的是，谁都知道苏圣已经离开人间，而他的师姐余真人，也在多年以前与白帝决战云梦大泽，同归于尽。

换而言之，这世上虽然还有林挽衣的长辈在世，但她真的没有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