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灯花爆了又落,昏黄的光铺满了半间书房。案上麻纸铺展,浓墨凝香,苏珩站在案前,看着那支凭空悬着的狼毫笔,笔走龙蛇,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落在纸上,字字都踩在大明律的要害上。
他原本写的状纸,字字泣血,满是愤懑不平,可在砚翁笔下,那些情绪化的字句尽数删去,只留桩桩件件、有凭有据的事实:哪年哪月,赵虎强占了哪家的民田;哪日哪夜,赵虎逼死了哪家的姑娘;这次当街殴打林老汉,强抢民女,又有哪几位邻里可以作证。
每一条罪状,都对应着《大明律》的条例,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苏珩看得心潮澎湃,又羞愧难当。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自认精通律法,可比起砚翁笔下的严谨周密,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公子不必自愧。”砚翁收了笔,笑着抚了抚长须,“老朽在这砚台里待了千百年,历朝历代的律法典籍,不知被公子的祖上翻了多少遍,刻进了老朽的骨子里。论文章风骨,老朽不及公子;论律法细则,公子不及老朽,正好互补。”
苏珩躬身一揖,语气诚恳:“砚翁大才,苏珩受教了。”
他俯身看着那张状纸,指尖抚过墨迹未干的字迹,心里的茫然与愤懑,渐渐被一股坚定取代。原本他只凭着一股血气,想为林家父女讨个公道,如今有了这张状纸,他才真正有了底气。
“只是公子,”砚翁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这状纸虽无懈可击,可临安府衙是赵怀安的天下,他是赵虎的亲姐夫,绝不会接下这状纸,更不会治赵虎的罪。你递上去,轻则被打出门,重则……会被他扣个诬告上官的罪名,投入大牢。”
苏珩握着状纸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却没有半分退缩:“我知道。可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临安府衙不接,我就去按察使衙门;按察使衙门不管,我就去京城,敲登闻鼓!我就不信,这大明天下,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他手里那支宁折不弯的狼毫。
砚翁看着他,眼里满是赞许。千百年里,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读书人,见过太多为了功名丢掉风骨的文人,唯有苏家的人,一代又一代,永远守着那一点不肯弯折的初心。
“好。”砚翁朗声一笑,“公子既有这份决心,老朽便奉陪到底。他赵怀安能堵得住临安府的嘴,堵不住天下人的口;能压得住人间的律法,压不住笔墨里的公道。”
那一夜,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苏珩和砚翁,一个书生,一个砚灵,对着状纸反复打磨,核对每一条证词,找齐了十几个被赵虎害过的苦主,一一在状纸末尾画了押。天快亮的时候,苏珩把状纸折好,贴身藏在衣襟里,对着砚翁深深一揖。
“此去吉凶未卜,砚翁不必陪我涉险。”
“公子说的哪里话。”砚翁笑着摆了摆手,身形化作一缕白烟,重新融入了案上的端砚之中,只留下一句温和的话,在苏珩耳边响起,“老朽本就是公子案头之物,公子去哪里,老朽便去哪里。公子要持笔讨公道,老朽便替公子磨好墨,备好纸,护着公子手里的笔,不被人折断。”
苏珩低头看着案上那方七星伴月砚,砚堂温润,石眼清亮,像一双含笑的眼睛。他心里一暖,握紧了衣襟里的状纸,转身出了门。
临安府衙在城北,朱红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天刚亮,衙门前就围了不少人,有告状的百姓,有看热闹的路人,还有手持杀威棒的衙役,横眉立目地守在门口。
苏珩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长衫,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站住!干什么的?”为首的衙役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着他一身寒酸的打扮,眼里满是轻蔑。
“学生苏珩,有状纸要递,状告临安恶霸赵虎,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强抢民女,殴打良民。”苏珩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珩身上,有震惊,有同情,也有看傻子一样的嘲讽。谁不知道赵虎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在临安城里横着走,谁敢告他?这穷酸书生,怕不是读书读傻了,不要命了?
那衙役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推了苏珩一把,把他推得一个趔趄:“你小子疯了?敢告赵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赶紧滚,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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