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临安巷陌书香冷，古砚初醒墨痕温

夜还长，壶里的酒温了又温，案上青灯的火光跳了跳，映得满纸笔墨都暖了几分。

前西个故事，我给你讲了狐女的情深不悔，花妖的丹心赴死，纸鸢魂的执念相守，讲的多是痴缠与温柔。今日这第五桩故事，却不讲风月，不讲情爱，只讲一方砚台，一个落魄书生，一段藏在笔墨纸砚里的侠义肝胆。

这故事发生在万历年间的江南临安府。

临安是人间天堂，十里秦淮，画舫笙歌，巷陌里酒肆茶坊挨着绸缎庄、书铺，日夜热闹。可繁华背后，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城南旧巷里，就藏着一户败落的书香门第，姓苏。

苏家祖上曾是两榜进士，官至翰林，家里藏书万卷，是临安城里有名的书香世家。可传到这一代，家道早就败了。苏老爷早逝，只留下一个独子，名唤苏珩，还有一位卧病在床的老夫人。

苏珩那年二十三岁，生得眉目清俊，一身长衫洗得发白，却依旧挺得笔首，像他案上那支从不弯折的狼毫。他自幼饱读诗书，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写得一手铁画银钩的好字，连临安城里最有名的望湖书院山长，都赞他有状元之才。

可他空有一身才学，却连个举人都考不中。

不是才学不够，是他不肯同流合污。科举舞弊成风，考官们收受贿赂，认钱不认才，同考的书生们纷纷变卖家产，凑银子送礼，唯有苏珩，宁肯落榜，也不肯拿半分银子去打点。他说：“圣贤书读来，是教我守正持节，不是教我蝇营狗苟。就算一辈子考不中，我也不能污了苏家的门楣，脏了手里的笔。”

三次科举，三次落榜。

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祖宅卖了大半，只剩巷尾这一间小小的旧院，还有半屋子没卖掉的藏书。苏珩一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能靠着给人抄书、写状纸、替商铺写招牌，换几个铜板，给母亲抓药，勉强糊口。

日子过得极清苦。

他常常是天不亮就起身，先给母亲熬好药，煮好粥，然后就坐在案前，抄一整天的书。夜里点一盏油灯，就着昏黄的光，写状纸，校勘旧书，常常熬到三更天。

案上最宝贝的，是一方祖传的端砚。

这砚台是大宋年间的老坑端石，名唤“七星伴月”，砚堂温润细腻，砚池旁天然生着七颗圆润的石眼，像北斗七星围着一汪清月，是苏家传了十几代的传家宝。千百年里，无数文人墨客在这方砚台上磨过墨，写过文章，题过诗，浸满了文墨灵气。

苏珩从识字起，就用这方砚台。哪怕日子再难，哪怕母亲的药钱凑不齐，哪怕有人出高价收这方砚台，他都从来没动过卖它的念头。他说，这砚台是苏家的根，是父亲留给他的念想，人在，砚在。

他常常对着砚台自言自语。读书遇到不通的地方，会对着砚台念叨几句；写状纸遇到不平的事，会对着砚台叹几口气；夜里熬得困了，会摸着冰凉的砚台，笑着说：“老伙计，也就你陪着我了。”

他不知道，这方陪了他二十多年的砚台，早就有了灵智。

千百年的文墨浸润，十几代读书人的心血滋养，早就让这块顽石，生出了魂魄。只是他阳气盛，心思纯，砚灵不敢轻易现身，只敢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悄替他磨好墨，抚平他卷了边的书页，吸走他案前的烛火油烟，让他夜里读书，眼睛不那么酸涩。

砚灵化作一个白胡子老者，自称砚翁。满腹经纶，通透世事，却唯独不懂人间的险恶，不懂江湖的刀光剑影，只认得笔墨纸砚，只认得苏家的人。

他看着苏珩长大，看着他三岁识字，五岁背诗，看着他父亲去世，家道中落，看着他宁肯自己啃冷粥，也要给母亲买最好的药，看着他明明自己过得苦不堪言，却见不得旁人受半点委屈。

他常常叹，这孩子，性子太首，心太善，在这浑浊的世道里，早晚要吃亏。

果然，祸事说来就来了。

这年入秋，临安府出了个有名的恶霸，姓赵，单名一个虎字。

赵虎是临安知府的小舅子，姐姐是知府夫人，仗着这层关系，在临安城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开赌坊，放高利贷，强占民田，欺男霸女，什么坏事都做尽了。百姓们敢怒不敢言，背地里都叫他“赵阎王”。知府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胡作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