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庙惊热与泣血

十万大山连绵不绝，像是一头蛰伏在暴雨中的漆黑凶兽。

在一座漏雨的破山神庙里，那股强撑着两人逃亡的力气，终于在陆阿生身上耗尽了。他背着半两在泥泞的深山里狂奔了整整一天一夜，额头上的伤口被雨水反复冲刷，早就红肿发炎。刚一踏进破庙的门槛，这个壮得像头小牛犊的少年便双腿一软，首挺挺地栽倒在布满灰尘的干草堆上。

“阿生哥！阿生哥你醒醒！”半两吓得声音都劈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阿生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起皮，可即使陷入了昏迷，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依然死死地抓着半两的衣角，生怕一松手，他的小姑娘就不见了。

破庙外狂风怒号，冷雨从屋顶的破洞里砸下来。半两哆嗦着摸向阿生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骇人。少年的身体就像一个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炉，他身上那件破烂的短褐早就被雨水和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那是一种属于农家少年、充满野性和张力的生命之美。常年在田间挥洒汗水，让他拥有了极其宽阔结实的肩膀和垒块分明的肌肉线条。即使在此刻的高烧与虚弱中，他那由于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年轻男性的滚烫气血，依然极具侵略性。他像是一团哪怕被暴雨浇透，也依然要在灰烬里爆发出灼热火星的烈火。

可是，火再旺，没有药也是会熄灭的。

半两慌乱地摸向心口。那里只有一根粗糙的桃木簪，和一个洗得发白、空空如也的破钱袋。为了给爷爷打那口柏木棺材，她己经花光了最后一个铜板。此时此刻，在这个叫天不应的破庙里，她什么都没有了。

“冷……半两，别怕……”昏迷中的阿生痛苦地皱起浓眉，无意识地呢喃着，滚烫的身体却因为高烧而开始发冷打摆子。

看着少年痛苦的模样，半两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尝到了血腥味。她从小最怕黑，最怕鬼，哪怕是晚上起夜都要爷爷陪着；她也最怕疼，切菜破了点皮都能哭上半天。外面的深山老林里，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是，如果她不出去，阿生会死的。那个永远挡在她前面、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着她数铜板的少年，会死在这个破庙里。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能让他死！”

半两猛地站起身，用一堆干草将阿生严严实实地盖好。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颤抖着两条发软的腿，一头扎进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暴雨黑夜中。

她凭借着从小帮爷爷整理草药的记忆，在泥泞的山坡上摸爬滚打，寻找着能退烧的柴胡和连翘。没有锄头，她就用手挖。尖锐的碎石和荆棘毫不留情地划破了她娇嫩的肌肤。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小姑娘满是泥污和泪水的脸。她吓得浑身一哆嗦，跌进了一个泥坑里。泥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她怕得浑身都在抖，一边崩溃地大哭，一边却像疯了一样，用那双原本只会拨弄算盘珠子的玉手，狠狠地抠进坚硬的泥土里。

“求求老天爷……给我药……我要救阿生哥……”

十指连心。指甲被硬生生翻卷、剥落，殷红的鲜血混着黑泥流淌下来，疼得她首抽冷气。可这个十里八乡最胆小的怂包软妹，此刻却爆发出了一种极其惨烈又悍勇的力量。她一边抖成了筛子，一边发狠地挖出了一截又一截带血的草药根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