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望仙城的桥洞与半个脏馒头

五天后，两道衣衫褴褛的身影，互相搀扶着，随着逃荒的人流，趁乱混进了繁华的望仙城。

这是凡人地界距离仙门最近的城池，城墙高耸入云，街道上车水马龙，酒楼里飘出的肉香能把人的馋虫勾出来。可是，这泼天的富贵，却与身无分文的半两和阿生毫无关系。

他们连城门税都交不起，更别提住客栈了。阿生的高烧虽然退了，但连日的奔波和饥饿，让这个原本壮实的少年迅速消瘦了下去，眼窝深陷，嘴唇苍白。

最终，两人只能和城里最底层的流浪汉、乞丐一起，蜷缩在城南一条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桥洞底下。这里阴风阵阵，地上铺着发霉的破草席。

“半两，你在这儿等我，千万别乱跑。我去寻点吃的。”阿生把半两安置在最里面稍微干燥一点的角落，摸了摸她的头，强撑着站了起来。

半两一把抓住他的衣角，看着他还在微微发抖的双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阿生哥，你身体还没好……”

“没事！我壮得像头牛，这点病算什么！”阿生冲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像往常一样灿烂阳光的笑容，转身便走进了风中。

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

望仙城的码头上，刚大病初愈的阿生，咬着牙混进了苦力的队伍。一麻袋米少说也有一百多斤，他瘦削却依然宽阔的脊背被压得弯了下去。汗水如雨般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粗糙的麻袋无情地摩擦着他原本就带着伤的肩膀。

搬到下午的时候，他肩膀上的皮肉早就被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洇透了粗布短打。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是，只要一想到桥洞底下那个总是把“半两碎银”挂在嘴边、此刻却饿着肚子的小财迷，少年的喉咙里就发出一声低吼，硬生生地扛起了一袋又一袋。

日落时分，阿生捏着手里那几枚带着血汗的铜板，跑去了城西的包子铺。

当他回到桥洞时，天己经彻底黑了。

“半两！”阿生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在回来的路上，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包子掉在了地上沾了灰。他心疼坏了，用自己满是血茧和泥污、却唯独手心被他蹭得干干净净的手，一点点把包子皮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剥掉。

“快吃！热乎的肉馅儿呢！”他把那大半个干干净净的包子塞进半两手里。

半两捧着那个散发着肉香的包子，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死活不肯咬下去：“那你呢？你吃什么？”

“我吃过了！码头管饭，我吃了三大碗米饭呢，撑死我了！”阿生大笑着，转身走到桥洞边，捧起冰凉浑浊的河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以掩盖肚子里雷鸣般的抗议。

可是，半两眼尖地看到了他后背上那大片大片的血迹，以及短打上被磨破的几个大洞。

那是肉包子的代价。

“骗子……”半两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扑上去，将大半个包子强行塞到阿生嘴边，哭着喊：“你咬一口！你咬一口啊！”

两人在阴暗的角落里互相推搡着，最终，阿生只象征性地咬了一丁点包子皮，便死活不肯再张嘴，硬是看着半两一边掉眼泪，一边把肉馅咽了下去。

夜深了，桥洞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酸臭味。初秋的风冷得刺骨。

阿生将半两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半两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肩膀上的衣服，看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心疼得首哆嗦。她鼓起腮帮子，轻轻地、一点点地给他的伤口吹着气，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背上。

“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官老爷……都怪那个禽兽世子……”半两哽咽着，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恨意，那是原本连踩死虫子都不敢的怂包，在看到陆阿生被折磨成这样后，爆发出的最无助的咒骂，“要是能有神仙收了他们就好了……阿生哥，我要去拜仙门，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在这冰冷的人间，这对少年少女互相依偎着，舔舐着彼此的伤口，以为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就会好起来。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干草堆阴暗处，一个原本在打呼噜的流浪汉，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狡黠的精光。他悄悄摸了摸怀里白天在城墙上揭下的通缉告示——“捉拿逃妾林半两及刁民陆阿生，赏银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