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陈姐的礼物

走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做——把温州的事务安排好。

南乔花了三天。

第一天跟陈姐谈。皮货行日常运营的事陈姐帮着看——不是让她决策，是让她盯着。进货出货的流程林绍明己经写好了贴在墙上，哪天该做什么一目了然。“出了问题打电话给林绍明，林绍明联系不上打给沈如云。”陈姐听完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看门的？”南乔说：“看家的。”陈姐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跟陈小虎谈。仓库归他管——进货入库清点、出货装箱核对、库存台账每周更新一次。南乔拿着林绍明做的库存模板一行一行教他填。陈小虎十六岁了，个子蹿得比南乔高半头，但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南乔说：“字不要求好看，要求看得清。”陈小虎点头。

第三天去陈师傅作坊。生产的事不用多说——陈师傅自己心里有数。南乔只交代了一件事：新订单来了先看标准文件再报价，不确定的放着等她回来定。陈师傅说：“你出去多久？”南乔说：“不知道。先去香港。”陈师傅“嗯”了一声，没再问。

三天谈完，西条线各有负责人。陈姐看日常，陈小虎管仓库，陈师傅管生产，林绍明管对外联络——林绍明跟她一起走，但电话和信件他可以从外面处理。

最后一天下午南乔回皮货行收拾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换洗衣服两件装蛇皮袋里，笔记本揣在衣服口袋，文件夹交给陈姐锁在柜子里。

陈姐站在鞋店门口看着她收拾。

鞋店和皮货行隔了两条巷子，走路三分钟。南乔刚来温州的时候睡在这家店的纸箱上，葱油饼味道飘进来被她闻了一整夜。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店，有团队，有供应链，有欧洲客户。但每次路过鞋店门口那个台阶的时候，她的脚步还是会顿一下——当初推开这扇门的那一秒被身体记住了。

“你这是走多远啊？”陈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南乔转身。陈姐靠在门框上，围裙还没解，手指上的胶水痕迹比两年前深了。

“不知道。”南乔说。

陈姐看了她几秒。转身进店，弯腰在柜台底下翻了一会儿，捧出一个鞋盒。盒子不大，灰色的纸板，没有商标，角上有一点压痕。

打开。

一双鞋。女式低跟皮鞋，黑色，鞋头略尖，鞋底是手工上的——针脚间距不超过三毫米。鞋面上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干净到发亮。南乔认出了这双鞋的来历——鞋底弧度、收边方式、线脚走向——这是陈师傅的手。不是流水线上的，是他单独做的，做得极慢极细的那种。

“他上个月做的。”陈姐说，“说是给你留着的。我放了半个月了，一首没找到时候给你。”

南乔把鞋从盒子里拿出来。比她现在穿的布鞋沉。鞋底摸上去硬实，但鞋口收边的地方微微内弯——穿久了会贴脚。

陈姐说：“穿着走远路。”

南乔拿着鞋。她的手指摸了一下鞋底的针脚——密的，匀的，一针一针扎在皮子里面。三十年手艺的重量压在手心。

她没说谢谢。把鞋装回盒子，放进蛇皮袋里。

陈姐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天快黑了，巷子口卖炒花生的大爷推着车经过，花生的焦香飘了一下就散了。

门口响了一声。

陈小虎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十六岁的少年比南乔高了不只半头——快一头了。跑到近前停住，喘了几口气。他不说话，低着头。

南乔看着他的头顶。两年前他坐在木箱上听她和陈姐谈三种客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现在他低着头，看不见眼睛。

他抬起头。

“姐，你还回来吗？”

和第一次问的一模一样。声音不一样了——粗了，变声期过了一半。但那个问题是一样的。

南乔看着他。

“回来。”

和第一次答的一模一样。

陈小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转身，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南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陈姐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走吧走吧。”不是催南乔走——是催自己回去。

店门关上了。

南乔站在门外面。门板上的漆裂了几道口子，从里面透出一点暗黄色的灯光。她听到陈小虎在里面哭了一声——只一声，短促的，像被手捂住了嘴。然后安静了。

南乔提起蛇皮袋。袋子比两年前重了。里面多了一双鞋、一个笔记本、几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