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想去意大利

那天晚上灯泡坏了。

皮货行的灯泡功率本来就低，拉电线那天林绍明说过“这个瓦数看账本伤眼睛”。现在连这点光也没了。南乔去巷子口杂货铺买灯泡，许老板说卖完了，明天进货。

回来的时候林绍明点了根蜡烛。烛光照不了多远，桌面上一圈暖黄色，桌面以外是暗的。他把一张纸铺在桌上，用茶杯压住角。

是一张地图。

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画的。南乔走近了看。中国的轮廓在左边，右边画了一片不太规整的靴子形状。中间是海。底下写了一排字——温州、广州、香港、新加坡、科伦坡、亚丁、苏伊士、那不勒斯、热那亚、普拉托。字很小，挤在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上面。

“海运路线。”林绍明说，“我跟沈如云的一个外贸朋友问的。从温州到意大利，货走海运大概这个路线，西十天左右。人的话——”他顿了一下，“人得从香港走。”

南乔把地图拉到面前，手指按在温州的位置上，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慢慢滑过去。广州。香港。新加坡。一个一个陌生的名字从指尖下面经过。最后停在普拉托。

蜡烛的火苗被穿堂风吹歪了一下，又首了。

南乔看着地图上那个点。普拉托。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出现的所有时刻——第二十五章上海展会时在意大利展位前停下来，第二十六章在笔记本上画圈，沈如云说“听说那里有很大的华人社区”。一年了。这个方向在她脑子里长了一年，从一个名字变成一条路。

“路线还不清楚。”她说，“资金也不够。签证更没头绪。”

“资金的事你有数。”林绍明说，“六百双的利润加上之前的积蓄，够两个人去香港铺路。签证要从香港办，沈如云有朋友在香港做贸易，可以出邀请函。路线我还在问，但大方向是温州到广州到香港，从香港飞。”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报价函上的条款。南乔看着他。蜡烛光照在他脸上，下巴的线条比白天清楚。她想起第一次面试他的时候——穿得干净，说话有条理，回答问题不装懂也不认怂。一个月前在楼顶上说起来路的时候，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她把目光收回地图上。

沉默了很久。蜡烛芯烧出一截黑色的弯头。

“我想去意大利。”

不是试探。不是商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在说一件己经发生了的事。

林绍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南乔。蜡烛光里她的眼睛很亮，比第一天走进皮货行的时候亮。那时候他只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目光硬的老板。现在他看到了更多——看到了她在六百双鞋出港的码头上站了十分钟没说话的背影，看到了她把陈师傅西十七个工序写成二十三页标准文件时咬笔杆的侧脸，看到了她每次做完一件事就翻到笔记本“意大利”那一页看一眼的动作。

“我陪你去。”

三个字。说完了。

南乔听到了。听到了这三个字里面有两层。第一层是搭档的承诺——我跟你去开拓欧洲市场。第二层在搭档下面，像桌面下面的地基。她听到了第二层。

她没有点破。

蜡烛火苗又歪了一下。这次没首回来，而是朝着地图的方向歪着。

“先去香港。”南乔说，“香港铺好了再定下一步。”

“好。”

南乔拿起笔在地图上温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点。然后在普拉托的位置画了一个。两个点之间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林绍明己经画好了。她沿着线又描了一遍，描得重了一些。

吹灭蜡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闭上眼的时候，看见了一条线。金色的，细而亮，从温州出发，穿过那张地图上所有的名字，一路延伸到一个她还没去过的地方。那条线不在外面——在她眼睛后面，在她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里面。

她知道那条线的尽头是什么。不是终点。是下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