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
黛玉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精神却还好。紫鹃端了洗脸水进来,见她己穿好衣裳,愣了一下。
“姑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黛玉接过帕子洗了脸,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头。
紫鹃站在她身后,想帮忙又不敢伸手。
“姑娘,我给您梳吧。”
“不用。”黛玉语气平淡,“我自己来。”
她将头发梳顺,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换上一件素白的褙子,系好衣带,对镜望了许久。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眼神很亮,亮得惊人。
“紫鹃,把木匣拿来。”
紫鹃从柜子里捧出木匣,放在桌上。黛玉打开,检查了一遍——密信、账册、血书、罪状书,一样不少。她合上盖子,用布包好,装进布包,背在肩上。
她系好斗篷的带子,转过身,望着紫鹃。
“紫鹃,你跟了我多少年?”
紫鹃怔了怔:“姑娘,您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紫鹃想了想:“从进府算起,快十年了。”
黛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五百两银子。你拿着。”
紫鹃脸色变了。
“姑娘,您这是……”
“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回来,你就拿着这些银子,离开贾府。不要问我去哪里,也不要找任何人。”
紫鹃的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您一定会回来的。”
“也许吧。”黛玉语气平淡,“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我不回来,你就走。不要守在这里,不要等。”
紫鹃哭着摇头。
“姑娘,我不走。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不行。你去了,只会拖累我。”
紫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黛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我还没死呢。”
紫鹃哭得更厉害了。
黛玉收回手,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雾很浓,潇湘馆的竹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露珠挂在竹叶上,一滴一滴落下,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没有撑伞,没有戴帽,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她走到院门口,望见一个人影站在晨雾里。
宝玉。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随便束在脑后,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他站在门口,不知等了多久,衣裳被露水打湿了大半。
“二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宝玉声音沙哑,“妹妹,我陪你去。”
黛玉摇头。
“不用。你留在府里。”
“可是——”宝玉急了,“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
“不会有事。”黛玉打断他,“北静王不会害我。”
“我不是说北静王。我是说路上,万一有人认出你,万一……”
“没有万一。”黛玉语气平静却坚定,“你去了,只会拖累我。北静王认识你,见了你,反而不好说话。”
宝玉低下头,默了许久。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我在门口等你。”
黛玉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好。”
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晨雾打湿了她的衣裳,她也没有停。
宝玉转过身,望着她的背影。
“妹妹,”他的声音很轻,“你一定要回来。”
黛玉没有回头。
“我尽量。”
晨雾越来越浓,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色雾气里。宝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雾里站了多久。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裳,他也没有动。
“二爷,”袭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怎么站在这里?晨雾重,仔细着了凉。”
宝玉没有回答。
“二爷,回去吧。林少奶奶不会有事的。”
宝玉还是没有回答。
袭人叹了口气,站在他身后,不敢再劝。
过了许久,宝玉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潇湘馆。院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紫鹃站在廊下,眼睛哭得通红,看见宝玉进来,怔了怔。
“宝二爷,您怎么来了?”
“我在这里等。”宝玉走进屋里,在黛玉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紫鹃不敢说什么,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退了出去。
宝玉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竹子。竹叶上挂着露珠,一滴一滴落下。阳光透过晨雾,照在竹子上,绿得发亮。
他想起黛玉刚才说的话:“你去了,只会拖累我。”她说得对。他什么都不会,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只会拖累她。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黛玉的时候。她坐在贾母身边,瘦瘦小小的,眼睛却很大,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问他:“二哥哥,你也有玉吗?”他说没有。她就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会跟她在一起。
如今,她一个人走进了晨雾里,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妹妹,”他低声说,“你一定要回来。”
无人应声。窗外,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照在潇湘馆的竹子上,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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