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走后,黛玉将桌上的证据一份一份摊开。
忠顺王与贾政往来的密信、贾政私藏的盐政账册、凤姐的血书、迎春的血书,还有刚才宝玉送来的那封贾政向忠顺王求和的信。每一份都是铁证,每一份都沾着人命。
她拿起第一封密信,那是忠顺王写给贾政的:“盐政银两之事,己着人料理。林如海不识时务,须尽早除之。你且安心,本王自有安排。”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她把信放下,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一封一封地看,像是在跟它们告别。
窗外,月亮从乌云后面露了出来,惨白的光照在地上。
黛玉将那些信收拢,叠在一起,用纸包好,装进木匣。木匣不大,却很沉。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半部贾府的血泪史。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罪状书”。
字迹工整而清秀,与平日写诗时别无二致。但此刻,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出来的。
“一、贾政与忠顺王勾结盐政,侵吞国帑数百万两。林如海查账,贾政与忠顺王合谋害死林如海。附密信十二封。”
她顿了顿,继续写。
“二、贾政私录盐政银两去向账册,证明贪墨属实。附账册一本。”
“三、王熙凤放高利贷,盘剥百姓,逼死人命。附血书一封。”
“西、贾赦卖女求荣,将迎春许给孙绍祖,吞其嫁妆,致迎春被虐待而死。附迎春血书一封、孙家借据若干。”
“五、贾琏害死尤二姐、张华,王熙凤参与。附人证物证。”
“六、贾政向忠顺王行贿求和,承诺以盐政银两五成相赠。附密信一封。”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将纸上的墨迹吹干。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她把那张纸折好,也装进木匣。
“紫鹃。”
紫鹃从外间走进来,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
“姑娘,您还没睡?都三更天了。”
“睡不着。”黛玉把木匣推到她面前,“把这个收好。明天一早,我要用。”
紫鹃接过木匣,手在发抖。木匣很沉,她两只手捧着,还是觉得往下坠。
“姑娘,您真的要……”
“嗯。”
“可是——”紫鹃的眼泪掉了下来,“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万一北静王不肯帮忙,万一那些证据被人截了,万一……”
“没有万一。”黛玉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北静王会帮。那些证据,没有人能截。”
紫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姑娘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住。
“那您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黛玉望着她,没有回答。
紫鹃抱着木匣,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姑娘,您要是不回来,我也不活了。”
黛玉的指尖微顿。
“别说傻话。”
紫鹃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人。
她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远处的屋脊在月光下起伏,灰蒙蒙的。
“爹,”她说,“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她想起父亲。那个清瘦的老人,那个在扬州盐政使司日夜操劳的巡盐御史。他查到了忠顺王和贾政的贪墨,写信给贾母求救,却等来了死亡。他死的时候,她才六岁。
她想起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只留下一串佛珠。佛珠被贾母收着,首到贾母临终前才还给她。
她想起元春。那个端庄贤淑的大姐姐,被忠顺王陷害,被太后赐死。贾府不敢声张,只说“暴病而亡”。
她想起迎春。那个懦弱的二姐姐,被孙绍祖活活打死,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
她想起凤姐。那个精明强干的女人,临死前写下血书,说“你也在杀人”。
她想起宝钗。那个温和端庄的女人,临走时说“若有来生,我们做亲姐妹吧”。
她想起探春。那个聪明能干的三妹妹,坐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说“来日方长,必有重逢之日”。
她们都走了。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她一人。
不,还有宝玉。那个从来不会说“不”的人。他还在等她。
“明天,”她说,“一切都结束了。”
窗外,月亮又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潇湘馆的烛火还亮着,在黑暗中摇摇晃晃。
她关上窗,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
“爹,”她在心里说,“女儿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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