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后设局

壹·再入虎穴

沈檀跟着翠儿走出梅林时，心里己经转了七八个念头。

太后这个时候传召，绝不是巧合。要么是知道她来见皇上了，要么是设好了套等她钻。无论是哪种，今日这一关都不好过。

翠儿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寻常领路。可沈檀注意到，她走的不是去太后寝宫的路，而是往御花园更深处去。

“翠儿姑娘，这是去哪儿？”

“太后娘娘在揽月阁赏景，让姑娘过去伺候。”翠儿头也不回，语气平淡，“揽月阁上视野好，能看见大半个御花园。”

沈檀心头一凛。

揽月阁是御花园最高的建筑，站在上面，整个梅林一览无余。太后若是早就在那里，那她方才与皇上见面——

她不敢往下想。

揽月阁很快出现在眼前。三层高的楼阁矗立在假山之上，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翠儿领着沈檀登上三楼，在一个敞开的轩窗前停下。

太后倚窗而坐，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林方向。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惯常的雍容笑意。

“来了？”

沈檀跪下行礼：“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方才在梅林里赏景，可曾遇见什么人？”

沈檀心头剧震，面上却平静如水：“回娘娘，奴婢是奉旨去梅林采梅枝的——赵姑姑说，冷宫绣坊需要些梅枝做绣样。没遇见什么人。”

“哦？”太后轻轻挑了挑眉，“那可巧了。哀家方才在阁上，远远瞧见梅林里有两个人影，还当是哪个宫的宫女太监在偷懒耍滑。原来是你。”

沈檀垂眸不语，心跳如擂鼓。

太后这是在试探。她若真看清了那人是谁，就不会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语气。她若真看清了那是皇上，此刻就不会只是这样坐着说话。

她在诈自己。

“娘娘好眼力。”沈檀抬起头，神色坦然，“奴婢确实在梅林里遇见了一个人——乾清宫的小顺子。他去梅林里捉蛐蛐儿，撞见奴婢，吓得跑了。”

太后盯着她，目光幽深，像是要把她看穿。

良久，她忽然笑了：“起来吧，别跪着了。哀家找你来，是有正事。”

沈檀站起身，垂手而立。

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给她：“看看这个。”

沈檀接过，展开——是一幅绣品，足有三尺见方，绣的是百鸟朝凤图。凤凰居于正中，百鸟环绕，姿态各异，栩栩如生。可沈檀的目光落在凤凰的眼睛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凤凰的眼珠，是用金线绣的。

而芸娘教过她，真正的百鸟朝凤图，凤凰的眼珠应该用红宝石磨成的细粉染线来绣，寓意“火眼金睛”，能辨忠奸。用金线，是偷工减料的绣法，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幅绣品，出自外行之手。

“这是摄政王府送来的寿礼。”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说是下个月太后千秋节，要献给哀家的。哀家看着这凤凰的眼睛，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是绣娘，你来说说。”

沈檀心头飞快地转动。

摄政王府送来的寿礼，却要让太后宫里的绣娘来评点？这不合规矩。除非——这是太后在试探她的眼力，试探她是不是真的懂绣，试探她有没有见过真正的百鸟朝凤图。

她若说真话，指出这绣品的瑕疵，就等于告诉太后她见过真品——而真品，在芸娘手里。

她若说假话，夸这绣品好，万一太后真拿去给行家看，同样露馅。

进退两难。

沈檀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那凤凰的眼睛，忽然有了主意。

“回娘娘，这绣品……”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凤凰的眼睛用金线，按理说是可以的。只是这金线的捻法不对，太松了，绣出来的眼珠没有光泽，看着发闷。”

太后微微眯起眼：“那依你看，应该用什么线？”

“应该用红绒线，掺一丝金线，绣出来的眼珠才有神采。”沈檀抬起头，目光坦然，“奴婢在尚功局学过，凤凰的眼睛最难绣，要用七种丝线交替，才能绣出‘火眼金睛’的效果。这幅绣品只用了一种金线，所以显得呆板。”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你倒是实诚。”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哀家记下了。你下去吧。”

沈檀行礼告退，转身下楼。

首到走出揽月阁老远，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己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番话，她赌对了——太后果然是在试探。她没说真话，也没说假话，而是说了一半真话，一半自己的见解。既显得懂行，又不至于暴露见过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