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安魂仪式

“木马人咖啡”是镜之城唯一的一家咖啡馆。

这种在南方逐渐兴起的饮料在贫瘠的极北之地仍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唯有一些贵族偶尔会来此品尝老板的手艺。老板是个两鬓斑白的孤寡老头，听说是不远万里从红蔷薇帝国南部的伦比亚到这边来养老的......北境能养什么老？很多人暗地里笑老板人傻钱多。

“我一辈子没见过雪，”老板说，“我就是想知道葬在雪里是什么滋味。”

坐在咖啡馆二层的阳台，玛丽娅跟老板聊着天。

“死人是感知不到温度的。”玛丽娅抿了一口咖啡，“您大概要失望了。”

“说不定呢？”老板笑笑，“反正我也没什么值得挂念的东西。”

老板杜登先生是城里少有的日神信徒。

作为同样来到北境的异乡人，在玛丽娅重新将楠木教会打理起来之后，他是第一批重新回到日神拥抱的人。虽然此“日神”已非彼“日神”，但信徒们并不清楚这些——对他们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几天下来，玛丽娅在他们心中已经隐约成了新的楠木主教。

——毕竟就剩下两名修女，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别人讨厌，我倒是挺喜欢北境的......就是因为冷，咖啡喝起来才有一种醇厚的气息。伦比亚那边的冬天缺少这种味道。”杜登先生轻叹，“那边尽是欲望的膨胀......”

“我没去过伦比亚，体会不到先生您的心境了。”

“哪有什么心境，就是老了喜欢多嘴多想罢了。”

顿了顿，杜登又说道：

“玛丽娅修女，我得提醒您一下，这几天城里可有些对您不利的谣言，‘有人’污蔑您是为镜之城带来灾祸的恶魔，虽然大部分人都不太相信这种话，毕竟您也在这边住了好几年了......”杜登先生严肃地说，“但很多时候，愚昧的民众是不值得被信任的。”

这个时代的教育还尚未普及。

即便是在繁华的南部，读书识字的人也是微乎其微——即便是有条件的贵族，也有许多人都是目不识丁的。更别提边缘蛮荒的北境。所谓的上流人也一大部分都是蛮子。

真正重视教育的，反而多是信神的教会。

——当然，这种教育里得掺些异味，但它的确教人读书写字。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才来看看。”

玛丽娅轻描淡写地说。她朝外面瞥了一眼，老板杜登先生也顺着看过去。

城中心的广场上以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双子教会的众多人员——多是打杂的仆人，也有少部分全副武装的教会骑士，他们维持着现场秩序。贵族们坐在内侧蓬伞下的软椅上，平民在外围成一圈又一圈，他们静心祈祷着，念叨着双子教会的祷词。

声音逐渐重叠起来，如海潮般形成一浪又一浪。

“真是想念当初拜火教的盛况......”

杜登先生指着广场中心。

“当年在盖伦提乌斯，拜火教举行祭日典礼的时候，场面可比这要恢弘许多，数万人聚集起来，从城中一直到城头，各式各样的大人物都来了，甚至连皇帝都出面了。拜火教的主祭亲自为十几名儿童点燃了心火......其中就包括现在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红蔷薇女皇伊琳娜·阿尔法赫。”

说到这里，杜登先生颇为感慨。

“实话说，当初我就在场外的人群中，我完全看不出来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以后会是个冷酷无情、弑亲、弑师的恶魔。她的长相很有欺骗性......”

“的确，”玛丽娅轻轻点头，“我当时只觉得她是个稍稍有些傲慢的人。”

“玛丽娅修女也参加了那年的祭日典礼？”

杜登先生略略有些惊讶，毕竟那时玛丽娅应该还很小才对。

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

“也是，您是掌握奇迹的修女，从小接触教会事物很正常。”杜登先生玩笑道，“您当初在哪个位置？说不定我们还见过面呢。”

“伊琳娜·阿尔法赫的后一位。”

“......什么？”

“我在伊琳娜·阿尔法赫的后面一位，”玛丽娅重复了一遍，“我当时就站在她的后面，在点燃心火的时候，她还笑我说‘你胆子太小了’。”

杜登先生愣住了。

“兹威霖格注视着世界万物的一切，祂赐予你我......”

熟悉的、激昂的声音从广场中心响了起来。

玛丽娅转过头去，是双子教会的主教赛格斯，他终于来到了广场。

今天他变换了一身服饰，红底色的宽松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纹路，长长地直拖到地面上，他在两名教会骑士的护卫下从人群中走出一条康庄大道，缓缓地向前登上了中心的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