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间幕

大概人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时间会变快。

在皑皑冬雪的辛勤下，教堂灰白的墙檐垂下了凝结的冰霜，到约好行动的那天，地上的雪越发深了。克莉斯多每天都会带着芳汀扫雪，每早一醒却又是雪色潮起......

玛丽娅推开教堂的门，试探地向前一步，雪埋过了她的脚踝。

今天她起得很早，哪怕是小修女克莉斯多也仍在熟睡。天际还是黑的，只是有了朦胧的感觉。她忍不住打哈欠，身边的女人笑了起来。

“您为什么不多睡会儿呢？”女人问道，“时间还早。”

她也起得很早，不过与玛丽娅不同，她一直都醒得很早。这两天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在教堂的生活，或许自己是有所付出的原因，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这几天早上，女人都会在庭院里练习剑术。

有时候玛丽娅会在一旁看她，鼓起的肌肉难说有多少美感，却很有力度。将沉重的大剑劈出了呼呼的重响，搅起的气流带动着雪花四散飘舞。“这就是搅动潮汐之剑？”玛丽娅似有明悟，对身边同样在看母亲练剑的芳汀说道：“你母亲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芳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非常感谢您的夸赞......”

芳汀顿了一下。

“不过妈妈说，这叫‘砍tmd就完事了’。”

这几天女人还会出门。

她踏遍了镜之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市中心附近的路，她走了一遍又一遍，用脚丈量每一块地砖的大小，待在角落将每一个台阶都牢记于心。

偶尔，回来的时候，她会给自己的两个女儿带些礼物——多是便宜的零食和小玩具。可女儿们的嘴已经被养刁了。玛丽娅没有吝惜愿力，教堂最近顿顿大鱼大肉。不再挨饿，期待着下一顿美食的女儿们自然也不再喜欢那些粗糙的零嘴和简陋的玩具。

芳汀还会默默地收下。

可洛莉娜却是不肯要了。小女孩性子活泼，比起那些小玩意儿，更不肯待在宁静却又无聊的教堂里，总缠着女人带自己去街上——女人一直拒绝。

“以后吧，以后妈妈再带你去好吗？”女人总是这么说。

玛丽娅明白她的顾忌，她怕有人眼熟她的女儿。

或许过几天之后她便会成为北境通缉的对象，到那时她可以藏在任何地方，却不想带着自己的女儿遭受这种折磨，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拒绝洛莉娜的请求。到了最后，女人甚至都会躲着自己小女儿幽怨的目光了。

“不早了，”玛丽娅望着漫天的飘雪，“今天有事，要起早一点的。”

“您紧张了？”

“不，我只是觉得起早一点，会显得我尊重你。”玛丽娅转过身来，“你今天不练剑了？”

“不练了，本来就只是图个心理安慰而已。”

女人在教堂门口坐了下来，台阶上的积雪像棉花一样陷了下去包裹住她的臀。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寒意似的，她闭上眼，双手抱十，轻轻地祈祷道：

“日神啊，请保佑我此行平安。”

说完，她轻锤胸口，又呢喃起了《解冻》。

“永不放弃，”

“永不心灰意冷，”

“永存信念。”

“难捱的时光终将过去，一如既往。”

“只要有耐心，梦想就会成真。”

“露出微笑，你便会走出痛苦。”

“相信苦难定会过去，你将重获力量。”

......

此篇拜火教的诗歌冗长而低沉。女人缓缓地念叨着，大约是不太熟练，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不过终归还是完整地说完了。

她放下手，呼出了一口白气。

“我之前没见你祈祷过。”玛丽娅静静地看着她。

“我不信神，”女人说，“神没有帮过我。”

“那为什么现在又这样做了呢？”

“害怕了。”

“害怕？”玛丽娅不置可否。

“想活下来。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勇敢的，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和手中的剑从许多的厮杀中活下来，但现在看来，那只是我拥有的还不够多罢了。”

女人轻笑着说道，眼皮微微地垂了下来。

“年纪大了，反而有越来越多的东西觉得舍不得。豁不出这条命，这也怕，哪也怕，瞻前顾后，总是觉得迷茫。这不是一件好事，或许哪一天我就会死在挥剑时的犹豫上......但却又没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变成这幅样子了，很难改了。”

“所以你想到了神明。”

“......嗯。”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教堂内部，清冷肃静。

“这几天待在这边看信徒来这边祈祷，倒是有些能理解他们的心思了。人若是太想获得成功，心就会止不住地慌乱起来，担忧的情绪压不下去，非要跟人说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平静些——也只是平静些，终归是没有人会来帮自己的，这时候就会想，‘要是有人能来帮帮我就好了’，祂要从天上而来，顺顺利利地让一切事情得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