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今日方知我是我

伴随着温柔却有力量的青年男声，来自地狱的硫磺恶魔阿撒谢勒，从“知识祝福”造成的影响中缓缓苏醒。

出现在阿撒谢勒面前的，并非它最为憎恨的“碎颅者”那张该死的拟人面孔。

而是一个普普通通英俊的男青年。

此刻，青年正露出柔和的微笑，宣讲着圣典般难以理解的话语。

见到阿撒谢勒睁开眼睛，青年伸出他的右手。

阿撒谢勒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青年的手掌已经触摸到了它的额头。

于是在刹那之间，阿撒谢勒眼中的整个世界变得截然不同。

艾涌的波动不再表现为赤裸的血与火之流，而是以规则晶体的形态呈现自身。

光明不再刺眼灼烧，话语变得可以理解，人类的面容看起来也不再像是食物和祭品，而简直如同可以交流的对象一般。

上与下被颠倒，美丽和丑陋交换了位置，善与恶的意义分崩离析并重新组合。

一切事物皆获得崭新的颜色，与地狱中那一片燃烧的血红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全新的感知维度，如同刺破黑暗的光明般在存在整体上撕开了一道道裂口。

阿撒谢勒现在可以听到清晨的鸟鸣，闻到花草与朝露的芳香。

它紧接着闻到了自己留下的气味。

昨晚与“碎颅者”的战斗中，阿撒谢勒喷吐出的地狱火焰焚烧了附近的街道，摧毁了道路两旁的设施，留下难闻的硫磺气息。

对于自己昨夜的行为，恶魔阿撒谢勒居然开始产生出微妙的愧疚之感。

不知为何，它觉得破坏公物似乎是不对的。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阿撒谢勒刚刚开始觉得奇怪，面前的青年那恢弘层叠的神圣嗓音重新回荡在它的脑海中——

“他是一个人类，我们就应该以对待人类的方式对待他。”

我是……人类吗？

阿撒谢勒感到困惑和迷惘。

难道我不是恶魔吗？

阿撒谢勒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纯黑如同墨染的皮肤，无数鲜血浸泡的锋锐的利爪，已然收拢的、仅仅露出底端尖锐部分的蝙蝠翅膀。

这副身体的形态，仍然是恶魔无疑。

可是不知为何，阿撒谢勒的艾涌中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正裹挟着它快速脱离恶魔的身份。

朝向“人类”的概念飞速移动。

这是面前的青年所施加的诡计吗？

就在它仍然对自身的存在状态感到困惑时，那个令人厌恶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撒谢勒，你没病吧？”

阿撒谢勒的余光移向说话的方向，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七重地狱中最为低劣的恶魔渣。

身穿双排扣长礼服、头戴半高丝绸礼帽、左眼佩水晶单片眼镜的人类青年形象。

那正是矫揉造作的“碎颅者”伊文斯最常采用的拟人造型。

hetui！硫磺恶魔阿撒谢勒在心中朝碎颅者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随后阿撒谢勒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可能十分不妙。

面前这位微笑着抚摸自己头颅的青年，很可能是“碎颅者”伊文斯的同伙。

难道……在伊文斯冻结了它的灵魂之后，这位谜样的青年要进而夺取阿撒谢勒的恶魔身份？

阿撒谢勒想到这里，灵魂中的艾涌高度紧张起来。

然而当它试图将艾涌凝结在喉部、准备想要发动攻击时——

却发现自己的艾涌根本无法调度。

阿撒谢勒这时才迟钝地注意到，自己目前身处的这个场域空洞如纯粹的虚无。

而面前那位与伊文斯合作的、貌似人类青年的存在，同样没有一丝一毫的艾涌在他身上流动。

危、危险！

阿撒谢勒的危机意识非常迟钝地升起。

已经来不及发挥任何作用。

在对面那位神秘青年若有似无、仿佛并未聚焦于自己的目光注视下，阿撒谢勒感到灵魂中的艾涌逐渐沸腾起来。

属于深渊恶魔的那个部分，正如同开水中的气泡般冲破躯体的限制。

它们升入虚无的空间，紧接着便破碎、消逝。

所耗费的仅仅不过是眨眼的刹那，比伊文斯的知识祝福发挥作用的时间更短。

等到“硫磺”阿撒谢勒反应过来的时候，它，或者现在应该说“他”，已经失去了作为恶魔的身份。

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人类少年。

阿撒谢勒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属于恶魔的利爪和蝠翼已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