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国王的位置

齐言原本想着，趁着歌莉娅主动来访的机会，详细询问一番有关她和陈同学之间的情感状况的问题。

毕竟，这同时关系到齐言一位来访者和一位潜在来访者的心理健康。

然而，考虑到同属师大附中的冯老师就在旁边坐着，齐言还是放弃了详细询问。

他准备把此事留到冯老师离开后再说。

齐言把刚刚从咖啡机里冲泡好的南美雨林咖啡端到歌莉娅同学的面前，同时提醒她小心烫嘴。

直到这时他才略感尴尬地注意到，诊所外间已经没有空余的座位提供给歌莉娅了。

弗洛伊德心理咨询诊所是一家五十几平米的小店，分为内外两间。

外间的待客厅里，有两个提供给来访者的座位，还有齐言自己的座位。

而内间的座椅，因为齐言本人的独特家居美学，被固定成与墙壁和地板一体的结构了。

冯老师和张先生是先来的，把他们打发去里间、齐言自己在外面接待歌莉娅，这显然不合适。

而让歌莉娅单独去里间等待，又显得很不尊重她——这种青春期少女的敏感，齐言在原位面就有过充分的领会。

至于齐言带着歌莉娅这位衣着凉快的女高中生一起去里间这种选项，更是碰都不能碰的滑梯。

齐言略一迟疑，想到了权宜之计的解决方案。

“歌莉娅同学就坐在我的座位吧。”

齐言这样说着，十分自然地把手中的咖啡放到了自己的书桌上。

歌莉娅同学眼睛一亮，立刻顺从地坐到了齐言原本的座位。

齐言在三位来访者的中间四下环顾，觉得自己的状态有些滑稽。

三个人在周围坐下，只有自己在中间站立，这种状态就像是幼儿园的老师在指导小朋友做游戏一样。

看到治疗师齐言把位置如此自然地让给了歌莉娅公爵小姐，炼金术师冯·霍恩海姆向她投去了含义复杂的目光。

疑惑和敬畏兼而有之。

众所周知，在一切神秘学仪式、契约和场域中，主导者占据的空间场所至关重要。

在帕拉塞尔苏斯传承的炼金术以及阿格里帕的星象学中，仪式主人的所在地被称为“国王的位置”。

国王的权力并不来自他的肉身，而来自他在万事万物组成的符号网络中占据的位置。

国王的位置即是权力的位置，掌控的位置。

在神秘学世界的通行礼仪中，主人交出自己的座椅，就代表着将自己的主导权委托给占据座位的人。

这不仅仅具有象征意义，因为众多仪式和法术的锚定点本身就与“座位”、“位置”和“空间场所”有关，主人交出位置的同时，常常也就是实质性地让渡了一部分的权力。

公爵小姐歌莉娅显然也明白这点。

坐上国王的位置后，她的目光明显变得骄傲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内敛克制。

她白皙的脖颈微微抬高，以略带睥睨的姿态看向炼金术师和他身边的张子清。

她已基本明白了灵魂医者的意思。

医者希望她和面前的两人结成某种攻守同盟。

并且她在这个同盟中处于领导位置。

在医者的见证下，或许已经有某种她所不能察觉的契约或仪式被签订和举行。

当然，歌莉娅没有自大到混淆了真正的主人。

——毕竟，灵魂之医者齐言本人现在就站在三人中间，面带微笑地审视着他们。

歌莉娅觉得那笑容丝毫不含威慑之意，反而包含了大量的慈祥。

简直就如同，幼儿园的教师观察做游戏的孩童一般。

站在三人中间的齐言，忽然幻视到穿越前的自己在一本名为《狐尾的笔》的小说中看到的情节。

其中有一节就是，主角的精神病医师让病人们围成一圈，试图通过交流病情的方式进行治疗。

结果当然是没有成功。

稍有心理学基础知识的人，乃至于稍有健全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让病人彼此治疗本来就不可能获得成功。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三位受到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困扰的来访者，齐言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类似的想法。

抛开疗效不谈，让他们组成心理互助小组，那场面想必会是十分有趣的。

停停，齐言在心中对自己说，你是心理咨询师，是给来访者解决问题的，不是拿他们找乐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