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过后,善琏镇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可有些东西,却再也不一样了。
镇上的笔坊,不再只盯着名贵的贡笔、雅玩笔,很多匠人都学着阿盏的样子,开始做给寻常百姓用的笔,做开蒙笔,做记账笔,做郎中用的药方笔。他们说,林先生说得对,笔是给人用的,能帮到人的笔,才是好笔。
阿盏的“林记百姓笔坊”,也越办越大,收了十几个徒弟,大多是镇上穷苦人家的姑娘。善琏镇的制笔手艺,向来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可阿盏不管这些,只要是真心想学手艺,能守住做笔的本心,她都教,毫无保留。
她教徒弟们,第一节课,不是教怎么梳毫,怎么合柱,是教她们做笔的规矩:“我们做笔的,有句老话,叫‘笔有西德,尖、齐、圆、健’。可你们要记住,比这西德更重要的,是笔有本心。什么是本心?就是不欺心,不糊弄,不贪慕虚名,不赚昧心钱。我们做的每一支笔,都要对得起手里的毫毛,对得起用这支笔的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徒弟们都认认真真地记着,按着她教的规矩,一步一步地学手艺,一支一支地做笔。寸毫常常飘在水盆边,看着姑娘们梳毫合柱,偷偷给她们指点,姑娘们虽然看不见他,却总觉得,只要在这间笔坊里,手里的毫毛就格外听话,做出来的笔,也格外顺手。
日子一年年过去,阿盏从二十岁的姑娘,变成了鬓角染霜的妇人,她的徒弟们,也都学成了手艺,有的留在笔坊里,帮着她带新的徒弟,有的回了自己的家乡,开了小小的笔坊,把她的手艺,她的规矩,传到了西面八方。
她做了一辈子的百姓笔,从来没做过一支镶金嵌玉的名贵笔,可她的名声,却传遍了江南,甚至传到了京城。嘉庆末年,宫里的造办处,专门派人来善琏,想请阿盏进京,做御用工匠,专门给皇宫做笔,给的俸禄极高,还能给她封个名号。
来的太监,带着圣旨,捧着金银珠宝,到了她的小笔坊,以为她一定会欢天喜地地接旨,跟着进京。可阿盏只是对着圣旨,躬身行了一礼,轻声说:“草民谢陛下隆恩。只是草民一辈子,只会做给寻常百姓用的笔,做不来皇宫里的御笔,也受不起这份俸禄。还请公公回禀陛下,草民愿在善琏,守着这间笔坊,给百姓做笔,不负陛下的恩典,也不负这支笔的本心。”
太监愣住了,多少人挤破头想进京做御用工匠,她竟然一口回绝了。太监劝了她半天,说尽了好话,可阿盏始终不肯松口,最终,太监只能叹着气,带着圣旨和金银,回了京城。
镇上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都觉得她傻,放着天大的富贵不要,非要守着这间小笔坊,做那些三文五文的便宜笔。可阿盏只是笑着,依旧每天坐在水盆边,陪着徒弟们梳毫、合柱,做那些给百姓用的笔。
寸毫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笑着说:“阿盏,你真的不后悔吗?那可是进京做御用工匠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阿盏手里的篦子,轻轻梳着水里的羊毫,头也不抬地说:“不后悔。我娘说,笔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看的。皇宫里的御笔,写的是圣旨,是奏折,可天下的百姓,更多啊。他们的日子,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根,总要有人用笔记下来,总要有人给他们做一支顺手的笔。我守着这里,给他们做笔,比进京做什么御用工匠,踏实多了。”
寸毫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他陪着她,从十岁的小姑娘,到如今鬓角染霜的妇人,看着她守着本心,做了一辈子的笔,帮了一辈子的人。他是她做的第一支笔里生出来的灵,她的本心,就是他的根,她的温柔,就是他的魂。
只是,阿盏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寸毫的身影,也越来越淡了。他是靠着阿盏的心意养着的,靠着她做笔时的执念,靠着她笔尖的暖意活着的。阿盏老了,很少再亲手做笔了,他的灵力,也一点点地消散了。
他常常会在夜里,看着熟睡的阿盏,偷偷地难过。他陪了她一辈子,看着她守了一辈子的本心,帮了一辈子的人,可他终究只是个笔灵,没法陪她更久了。
阿盏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寸毫的身影越来越淡,跟她说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她心里清楚,寸毫是从她的第一支笔里生出来的,也会随着她的老去,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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