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阿盏每天天不亮就去溪水边拣毫毛,风雨无阻。
春天的溪水还带着冰碴,她的手指泡得红肿生疮,夏天的日头晒得人脱皮,她蹲在溪水边,一拣就是一整天,秋天的雨打湿了她的衣衫,冬天的雪落在她的竹篓上,她也从来没有停下过。
寸毫永远陪着她。他能看见毫毛里的筋骨,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能用的好料,哪些是虚有其表的废毛。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废料”,在他的指点下,被阿盏按长短、软硬、锋颖,分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地收起来,做成不同用处的笔。
别人做笔,都要选长短完全一致的毫毛,可阿盏在寸毫的指点下,把长短不一的毫毛,按“主毫、副毫、披毫”的次序,错落合在一起,做出来的笔,锋颖更齐,笔肚更,写起来收放自如,比那些用清一色顶级毫毛做的笔,还要顺手好用。
就像寸毫说的:“每一根毫毛,都有它的用处。长的做锋,短的做垫,软的护着硬的,刚的托着柔的,只要心正,合在一起,就是一支好笔。就像人一样,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日子。”
阿盏把这些拣来的毫毛,按着一百二十道古法,一步不省地做成笔。开蒙用的大白云,她特意把笔杆做得细一点,适合孩子的小手;给郎中用的兼毫笔,她特意加了几分硬毫,哪怕沾了药汁,笔锋也不会塌;给货郎用的小狼毫,她特意把笔杆缠上麻绳,哪怕手上沾了油、沾了水,也不会滑手。
她做的笔,依旧卖得很便宜,三文、五文、十文,最贵的也不超过二十文。可凡是用过她的笔的人,都说她的笔好用,顺手,经用,比那些几十两银子的名贵笔,还要合心意。
镇上的人,一开始还对着她指指点点,可日子久了,看着她做的笔,实实在在地帮着大家,那些闲言碎语,也渐渐没了。反而有越来越多的人,专门跑到她的小笔坊来买笔。
蒙馆的先生,带着学生来,一买就是几十支开蒙笔,说孩子们握着阿盏做的笔,写字都稳了许多;乡下的郎中,翻山越岭地来,专门订她做的兼毫笔,说用她的笔写药方,不晕墨,不滞笔,哪怕走江湖,风吹日晒,笔锋也不会炸毛;码头上的船家、街上的货郎、铺子里的掌柜,都成了她的老主顾,说用她的笔记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笔用一年都不会坏。
甚至还有不识字的庄稼人,专门来买她的指印笔,说家里的地契、婚书,要按个指印,用她的笔沾了红泥,画出来的指印,纹路清清楚楚,多少年都不会晕开,心里踏实。
赵德昌断了她的毛料供应,本以为能逼得她走投无路,关门滚蛋,可没想到,她不仅没关门,生意反而越来越红火,镇上的百姓,都认她的“百姓笔”。赵德昌气得牙痒痒,又派人去毛料行打招呼,不仅不许卖给她毛料,连那些挑剩下的废毛,也不许往溪水里倒,要统一烧掉。
这下,阿盏连溪水里的废毛,都拣不到了。
寸毫气得在笔坊里团团转,骂赵德昌黑心,骂他赶尽杀绝。阿盏坐在案前,看着空荡荡的竹篓,也犯了愁。没有毫毛,就算手艺再好,也做不出笔来。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笔坊的门被推开了。门口站着镇上的猎户王大山,手里拎着一只刚打的山兔,身后跟着几个农户,手里都抱着东西,看见阿盏,就笑着说:“阿盏,听说赵德昌那黑心的,连废毛都不让你拣了?别怕,我们给你送毛料来了!”
王大山把山兔往案上一放,笑着说:“我天天在山里打猎,打的山兔多的是,这兔脊背上的毛,不就是你做笔用的紫毫吗?以后我打的兔子,毛都给你留着!”
身后的放羊老汉,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全是剪下来的山羊毛,都是羊腋下最软的绒毛,干干净净的。老汉笑着说:“阿盏,我们家几十只山羊,每年剪下来的羊毛,多的是!你要多少,我们给你剪多少!不要钱!”
跟着来的,还有蒙馆的先生,货郎张大哥,摆渡的李老汉,还有很多受过阿盏恩惠的乡邻。他们有的带来了自己打的山兔毛,有的带来了家里养的山羊毛,有的甚至把家里祖传的、没用过的好毛料,都给她送来了。
“阿盏,你给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好笔,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们帮你这点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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