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松雪尽鹤归尘里，一生爱不负平生

日子像镜湖的流水，一天天淌过去，转眼又是二十年。

谢清和己经五十五岁了，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年轻时候的清隽风骨还在，只是身体渐渐弱了下去。常年住在深山里，湿气重，他年轻时又不爱惜身子，常常在冷水边写字，在深山里受了风寒，落下了病根，年纪大了，便一点点显露了出来，常常咳嗽，冬天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

雪衣依旧是二十岁的模样，白衣胜雪，眉眼清隽，丝毫不见老态。她是修行了五百年的鹤灵，寿元绵长，人间的二十年，于她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看着谢清和一天天老去，身体越来越弱，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知道，凡人的寿元，不过短短数十载，谢清和己经五十五岁了，能陪她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她试过无数办法，用自己的修为，给他调理身体，采深山里的灵药，给他熬药，用自己的灵力，驱散他体内的寒气，可她能做的，只是让他少受点病痛的苦，却改不了他的寿数，留不住他流逝的生命。

谢清和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常常会摸着雪衣的头发，笑着说：“傻姑娘，别费力气了。人总有一死，能和你相伴这二十多年，我这辈子，己经值了，没有半点遗憾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雪衣趴在他的膝头，眼眶红了，“你答应过我的，要陪着我，一辈子的。”

“我这一辈子，都陪着你了啊。”谢清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只是我凡人之躯，寿数有限，不能陪你更久了。我走了之后，你就回山里去，继续修行，好好活着，好不好？”

雪衣用力摇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上：“不好。你走了，我就陪你一起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谢清和叹了口气，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没再说话。他知道雪衣的性子，看着温柔，骨子里却执拗得很，他要是走了，她绝不会独自活下去。可他舍不得，舍不得她修行了五百年，就这么为了他，断送了仙途，舍不得他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世上。

这年冬天，会稽山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像谢清和第一次见雪衣时，它通身的羽毛。

谢清和的身体，彻底垮了。他躺在床上，咳得厉害，连喝药都费劲，只有雪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才会睁开眼，看着她，露出一点笑。

弥留之际，他拉着雪衣的手，气息微弱，却依旧温柔：“雪衣，对不起，不能再陪着你了。”

“我这辈子，避世半生，孤苦了半辈子，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别为了我，放弃修行，好好活着，看看这山水，看看这人间，就当是替我看了。”

“若有来生，我还在会稽山的松树下等你，好不好？”

雪衣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掉着，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我等你。谢郎，不管是来生，还是生生世世，我都等你。”

谢清和看着她，笑了笑，眼睛慢慢闭上了，手垂了下去，永远地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下，松涛阵阵，像他当年弹的《风入松》，竹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衣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坐在床边，坐了一夜，没有哭出声，只有眼泪，无声地掉了一夜。

她没有听他的话，回山里继续修行。

她给谢清和办了葬礼，就葬在竹舍外的松树旁，能看见镜湖，能看见满山的松涛，是他们常常一起去的地方。墓碑是她亲手刻的，上面写着“夫君谢公清和之墓，妻雪衣立”，一笔一划，是谢清和亲手教她写的字。

葬礼过后，竹舍里的灯，再也没有亮过。

附近的村民进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白衣的姑娘，只看见谢清和的墓前，永远立着一只白鹤，通身雪白，不吃不喝，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墓碑前，风吹雨打，都不肯离开。

村民们都说，那只白鹤，是谢先生养了一辈子的雪衣，谢先生走了，它就来守着他的墓了。

就这样，白鹤在墓前守了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和谢清和走的那天一样大。村民们进山，看见那只白鹤，卧在墓碑前，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己经冻僵了，头依旧靠着墓碑，像依偎在主人身边一样。

村民们都叹着气，说这白鹤通人性，重情义，就把它葬在了谢清和的墓旁，两座墓碑，紧紧挨在一起，像他们生前那样，相依相伴，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