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兰亭畔笔墨同心，世俗里风雨相护

自那个月圆之夜后，竹舍里的日子，彻底变了模样。

雪衣终于能以人形，陪在谢清和身边了。她修行了五百年，早己通晓人间的诗书礼仪，只是常年以鹤形相伴，初化人形时，还有些生涩，走路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像随时要飞起来一样，写字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发抖，握不稳毛笔。

谢清和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欣喜，再到如今的温柔相待，不过短短数日。他从来没有怕过她是鹤灵，只觉得满心的欢喜，欢喜这十年相伴，终于有了回响，欢喜他孤冷了半辈子，终于有了一个能懂他、陪他、和他说说话的人。

他依旧像从前那样待她，甚至比从前更温柔。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松针的清冽气息，他的掌心温热，裹着她的手，落在宣纸上，墨痕晕开，是“清和”二字，是“雪衣”二字。

他教她读书，给她讲人间的诗词歌赋，讲魏晋的风骨，讲他看过的山水，走过的路。雪衣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全是他的身影。她也会给他讲山里的故事，讲五百年里，她看过的会稽山的春去秋来，讲镜湖的潮起潮落，讲松涛里的精怪故事，讲她当年是怎么在山涧里，一眼就看见了蹲下来救她的他。

竹舍里再也不是冷冷清清的了。清晨起来，能闻到粥香，是雪衣学着人间的样子，给他煮的青菜粥，虽然偶尔会煮糊，可谢清和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他临帖写字的时候，雪衣就坐在旁边，给他研墨，给他铺纸，墨磨得浓淡相宜，纸铺得平平整整；他弹琴的时候，雪衣就站在他身边，轻声和着琴音唱歌，她的声音清越，和着琴声，比山涧的流水还好听。

天气好的时候，两人就一起出门，往山深处去。谢清和背着琴，雪衣提着篮子，里面装着茶点和笔墨，沿着镜湖走，遇见好的山水，就停下来，他弹琴写字，她就去采山间的野花，编个花环，戴在头上，回头对着他笑，眉眼弯弯，像山间的春风，吹化了他半辈子的孤冷。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从前的日子，是清净，是孤高，却也是无边无际的孤独，如今的日子，是温暖，是安稳，是有人问他粥可温，有人陪他立黄昏，是灵魂相依的圆满。

两人的情意，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水到渠成。没有世俗的三书六礼，没有媒妁之言，只有一个月圆之夜，谢清和握着雪衣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雪衣，你愿意陪着我，一辈子守着这深山竹舍，陪着我写字弹琴，看山看水吗？”

雪衣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漫天的星光，她用力点头，扑进他的怀里，声音带着哽咽：“我愿意。谢郎，我修行了五百年，就是为了遇见你，陪着你。生生死死，我都陪着你。”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轮圆月，满院松风，两人对着月亮拜了天地，就算成了亲。从此，竹舍里再也没有孤高的隐士，只有一对相守的夫妻，在会稽山的深处，过着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

山外的文人墨客，偶尔会进山寻幽，遇见谢清和，看见他身边的白衣姑娘，惊为天人，又见两人笔墨相合，琴瑟和鸣，都羡慕不己，说谢家七郎，才是真的活明白了，弃了世俗的荣华，得了人间的圆满。谢清和只是笑着，握紧雪衣的手，不说话，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可这样安稳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

永和十二年，建康城里的谢家，终于还是找来了。

领头的是谢清和的堂兄谢明远，如今己是朝堂的重臣，带着一队家兵，浩浩荡荡地进了山，找到了竹舍。看见谢清和，谢明远先是皱着眉，数落了他一顿，说他放着世家公子的身份不要，在深山里隐居十几年，丢尽了谢家的脸，然后就说明了来意——朝廷要起用谢家子弟，族里己经给他谋了个黄门侍郎的职位，让他立刻收拾东西，跟他们回建康入仕。

谢清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堂兄请回吧。我早己无心仕途，只想守着这深山竹舍，过我的安稳日子，建康的荣华富贵，与我无关。”

谢明远当场就翻了脸，厉声说：“谢清和！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是谢家的子弟，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岂能由着你性子胡来？族里给你谋的职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竟敢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