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寒关驿冷逢滴仙，霜刃衣单遇故人

今日这故事，离了市井深山，远在北地寒关，守着一座孤驿，伴着万里长风。故事的主角，不是狐精花魅，不是器物灵怪，是位贬落凡尘的云仙，名唤凌微；还有一位，是守关御敌的少年将士，姓陆名珩。

北地有关，名唤雁回关，雁飞至此，遇漫天风雪，亦要折翼回头，可见其寒。关下三十里，有一座驿馆，名云边驿，建在云海之侧，长风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往来仙妖、行脚客商的歇脚处，也是人间与妖界的一道浅浅分界。

这云边驿的掌柜，便是凌微。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她守着这驿馆，己有九十年。九十年里，她素衣素裙，不施粉黛，眉眼清冷淡漠，见惯了往来的生离死别、妖仙纷争，却从不多言，只是默默煮茶备饭，收几文碎银，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驿。

唯有驿馆的老伙计陈老，是个年过七旬的老翁，无儿无女，被凌微收留多年，偶尔会私下嘀咕：这掌柜的，九十年了，竟半点不见老，眉眼依旧，连眼角的细纹都不曾添上一丝，莫不是个仙娥下凡？

陈老猜的没错，凌微本是九天之上的云仙，司掌天边流云，原是瑶池旁最自在的仙，晨起驭云，暮时观星，无拘无束，不染凡尘。九十年前，她一时心软，为救一位被天规责罚的小鹿仙，私改了云路，触怒了天帝，被剔去三成仙骨，贬落凡尘，罚守云边驿百年，不得动情，不得归天，若有半分违逆，便会魂飞魄散，永入轮回。

天帝的责罚，刻在她的仙元里，心口处总有一点微凉的印记，但凡动了半分情意，便会隐隐作痛，仙元翻涌，痛彻心扉。九十年里，她守着规矩，冷心冷情，见惯了驿馆里的悲欢：有妖仙相恋被天规拆散，泪洒驿馆；有行脚商人与妻子诀别，远赴边关；有守关将士路过，歇脚饮酒，畅谈家国，转身便奔赴沙场，生死未卜。

她只是看着，心如止水，像天边的流云，聚散随缘，从不停留，也从不动容。

云边驿的日子，单调又清冷。每日晨起，扫去驿馆门前的霜雪，煮上一壶热茶，摆上几碟粗茶淡饭，等着往来的客人。夜里，待客人散尽，便坐在驿馆门前的石墩上，看着天边的云海，看着雁回关的方向，那里烽火隐隐，长风卷着黄沙，吹得驿馆的酒旗猎猎作响。

陈老常说：“掌柜的，你这日子，过得太苦了，偌大的驿馆，就咱俩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如寻个机会，离开这寒关，去江南寻个暖处，也好过在这风里熬着。”

凌微只是淡淡摇头，指尖拂过石墩上的寒霜，轻声道：“守够百年，便走了。”

她的百年之期，还有十年。十年之后，若她守得规矩，不曾动情，便可重回九天，做回那自在的云仙。九十年都熬过来了，她不差这十年。

可她忘了，人间的情，最是不由人，像长风卷云，像霜雪覆关，说来便来，容不得半分躲避。

永熙十三年的冬天，北地的雪，比往年更寒，更烈。

雁回关下，一场恶战刚过。北狄铁骑南下，围攻雁回关三月有余，守关将士浴血奋战，终是打退了敌军，却也折损惨重，伤亡过半。

风雪之中，一队伤兵，相互搀扶着，从雁回关下来，朝着云边驿的方向走来。为首的少年将士，一身银甲染血，甲胄上的寒霜结了一层又一层，左臂被箭矢射穿，伤口溃烂，鲜血染红了衣袖，脚步踉跄，却依旧挺着脊梁，不肯倒下。

他便是陆珩，雁回关守将陆将军的独子，年方二十，自小随父从军，熟读兵书，骁勇善战，此次恶战，他身先士卒，亲手斩了北狄三员大将，却也受了重伤。

“将军，前面便是云边驿，咱们去歇脚，讨口热汤喝吧。”身边的亲兵扶着他，声音沙哑，满是疲惫。

陆珩抬眼，望着风雪中那座孤零零的驿馆，酒旗在长风里翻飞，隐约能看见馆前的灯火，像寒夜里的一点星子，微弱，却又温暖。他点了点头，哑声道：“走。”

一行人跌跌撞撞，推开了云边驿的木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驿馆里生着炭火，炉火烧得正旺，凌微正坐在炉边煮茶，见一群伤兵进来，抬眼扫了一眼，眉眼依旧冷淡，却还是对着陈老说了句：“陈老，备些热汤，再拿些伤药来。”

陈老应了一声，忙忙地去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