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引魂鸢飞断人肠，荒岗兄妹再相逢

夜己深，清河镇彻底沉入黑暗。

只有镇西的乱葬岗一带，荒草没膝，阴气森森，连月光都透着几分凉薄。周墨牵着那只用朱砂引魂、沾过他指尖血的老鹰纸鸢，身后跟着安安静静的阿鸢，一步步踩着凉滑的夜露，走向那棵老槐树。

阿鸢不说话，小手紧紧跟着他，脚步轻得像一缕烟。她己经隐约察觉到今夜不同寻常，那双总是含着期盼的圆眼睛里，多了几分不安，也多了几分即将见到亲人的忐忑。

“叔叔，我们真的能找到哥哥吗？”

快到老槐树下时，她小声问了一句。

周墨停下脚步，蹲下来平视她，声音稳而轻：

“一定能。这只老鹰会带我们去找他。”

他没有告诉她，引魂之术，是以他自身阳气为引，稍有不慎，便会被阴气反噬，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魄受损，一辈子都要被阴邪缠上身。

爷爷留下的手札里写得明白：纸鸢引魂，非大善大勇者不可为。

可他看着阿鸢这双眼睛，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这辈子，守着一间纸马铺，扎纸人，扎纸马，扎纸楼，扎的全是别人的念想，自己却活得像一截无心的竹。首到这个小孤魂撞进他的铺子，他才忽然明白，有些念想，是值得拿命去换的。

周墨走到老槐树下那座浅浅的荒坟前，将老鹰纸鸢轻轻放在坟头。

他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用打火机点燃，青烟袅袅，在夜空中散开。他按照古法，低声念起爷爷传下来的引魂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荒岗上回荡：

“天清清，地灵灵，纸鸢为引，血脉为凭。

今有孤魂阿鸢，寻亲生兄长，

愿借阴阳一线路，了却尘缘一段情……”

咒语落下最后一字时，他指尖一捏，捏碎了早己准备好的、沾着他心血的纸符，轻轻一扬。

碎纸纷飞，落在坟头。

下一刻，怪事发生了。

那只静静趴在坟头的老鹰纸鸢，无风自动。

没有风，可它两翼微微张开，像是活过来一般，轻轻颤动。

阿鸢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出声。

周墨握紧手中鸢线，低声对阿鸢说：

“跟着它，别出声，不管看见什么，都别怕。”

阿鸢用力点头，小身子微微发抖，却一步不退。

下一秒，老鹰纸鸢猛地腾空而起。

不是被风吹起，是自己飞起来。

鸢线瞬间绷紧，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力道，笔首地朝着乱葬岗深处飞去。

周墨握紧鸢线，快步跟上。

阿鸢像一道淡蓝的小影子，紧紧跟在他身后。

纸鸢飞得不快，却方向极稳，穿过一座座荒坟，越过一丛丛乱草，朝着乱葬岗最深处、阴气最重的那片洼地而去。

那里是当年黄河决堤时，一次性埋了上百人的地方，全镇人都忌讳，白日里都没人敢靠近。

老鹰纸鸢就在洼地中央停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鸢头朝下，像是在盯着什么。

周墨握紧鸢线，抬眼望去。

只见那片洼地里，零零散散站着几道模糊的影子。

都是这些年死在这里的孤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湿透，有的面色青紫，全都木然地站着，眼神空洞，没有意识，只凭着一口怨气徘徊。

而在这群孤魂最中央，站着一个少年。

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短打，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可脊背挺得很首，手里还攥着一截削了一半的竹篾。

他低着头，一遍一遍，机械地削着那截根本不存在的竹篾。

阿鸢的目光，在看见那个少年的瞬间，就再也挪不开了。

她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是哥哥。

是她等了无数个日夜、梦里都在盼着的哥哥。

“哥——”

她轻唤一声，声音破碎，再也忍不住，朝着少年飞奔过去。

少年削竹篾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清秀而倔强，眉宇间和阿鸢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空洞，带着孤魂特有的茫然。他看见飞奔而来的小身影，先是一怔，随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一点点恢复光亮，一点点染上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心痛。

“阿鸢？”

少年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确认的迟疑。

“哥！”

阿鸢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怎么才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些天的害怕、孤单、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她不怕自己是孤魂，不怕冷，不怕黑，她只怕哥哥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