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丸泥融尽相思，半把壶刻穿执念

从那个雨夜之后，顾眠舟的窑坊里，再也不是他一个人了。

砂雪是壶灵，只有在紫砂泥旁、窑火边，才能凝出实体，离了泥料，她就只能化作一缕淡淡的砂气，藏在那筐底槽清泥里，可就算是这样，顾眠舟也觉得，这间死寂了三年的窑坊，终于有了生气，有了活过来的样子。

砂雪是泥里生出来的灵，天生就懂紫砂的一切。黄龙山的矿料，哪种泥性适合做什么壶型，泥料要陈腐多久，捶打多少遍，围身筒要使几分力，明针要怎么修，才能让壶身温润如玉，烧窑要控多少温度，才能让泥料的质感发挥到极致，她都懂，比顾眠舟，甚至比当年的顾隐山，还要通透。

她陪着顾眠舟，先把那筐受潮的泥料，一点点重新捶打、翻晒、陈腐，护着这筐晚晴亲手选的泥料，不让它彻底废掉。顾眠舟一开始，还是不肯碰制壶的工具，只是坐在泥凳边，看着砂雪摆弄泥料，看着她像晚晴当年一样，细细地揉着泥团，指尖划过泥料的样子，和晚晴一模一样，常常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

砂雪也不逼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跟他讲泥料的性情，讲晚晴当年选这矿料时的样子。“晚晴姑娘当年在矿洞里，蹲了三天，才选出这一块矿，她说，这泥料温厚，像你的性子，做出来的壶，一定能养出最温润的包浆，能陪人一辈子。”“她跟我说，你最喜欢仿古壶的周正，说这壶型，不偏不倚，不骄不躁，像做人一样，要有风骨，有底线。”

她也跟他讲，这紫砂泥的魂，从来不是泥料本身有多名贵，是制壶的人，揉进泥里的心意。“泥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你心里有什么，做出来的壶，就有什么。你心里全是执念和痛苦，就算拿起了工具，做出来的壶，也是死的，没有魂的。可你若是把对晚晴姑娘的情意，把你们一起守着的热爱，揉进泥里，做出来的壶，就会带着你们的心意，陪着你们，一辈子，几辈子，都不会散。”

顾眠舟听着她的话，看着案上那半把晚晴留下的壶坯，心里的坚冰，一点点融化了。

那天，有个老茶农，翻山越岭地来到了窑坊，敲开了顾眠舟的门。老茶农是太湖边的茶农，一辈子种茶，老父亲八十岁了，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用上一把顾家的紫砂壶，喝一口自己种的阳羡茶。老茶农攒了一辈子的钱，就想求顾眠舟，做一把最简单的莲子壶，给老父亲贺寿。

“顾师傅，我知道您封壶了，我也知道您的壶千金难求。”老茶农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他攒了一辈子的铜板，“我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心愿，他身子不好，怕是没多少日子了。求您，哪怕就做这一把，圆了我爹的心愿，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老茶农就要跪下去，顾眠舟连忙扶住了他。他看着老茶农满是老茧的手，看着他眼里的恳切，想起了当年，他和晚晴一起，给镇上的老茶农做壶的日子。晚晴当年跟他说：“眠舟，我们做壶，不是给权贵做藏品的，是给爱茶的人做的。一把壶，能陪着一个人，喝一辈子茶，安一辈子心，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那天晚上，顾眠舟坐在泥凳前，坐了整整一夜。砂雪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没有说话。天快亮的时候，顾眠舟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案上，放了三年的搭子，还有那把磨得光滑的明针。

他要做壶了。

砂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陪着他，选泥、捶泥、打片、围身筒，一步一步，按着顾家的古法，认认真真地做。三年没碰过工具，他的手生了，打出来的泥片厚薄不均，围出来的身筒歪歪扭扭，可他没有放弃，一遍一遍地重来，砂雪就在一旁，一点点提醒他，泥性是软的，要顺着它的性子来，手要稳，心要定，就像当年晚晴陪着他一样。

这一把莲子壶，他做了整整七天。

壶成的那天，他按着晚晴当年的手法，在壶底刻了“平安”二字，烧窑出来的那一刻，温润的紫泥壶身，泛着淡淡的光泽，壶型周正，线条柔和，像他此刻的心，终于从执念里，慢慢落了地。

他把壶交给老茶农的时候，老茶农激动得热泪盈眶，给他磕头谢恩，他却只收了老茶农一小包自己种的新茶，分文未取。他说：“这壶，是给老人家贺寿的，只要它能陪着老人家，喝上一口顺心茶，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