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色前世

风如钢刀，绞碎了望仙城上空的雨云。

林半两伏在宽阔的剑刃边缘，指骨抠出泛白的底色。她眼睫剧烈颤动，视线穿过重重云雾，砸向那个深不见底、涌着浊气的矿洞口。那里早就没了陆阿生的影子，只有一滩正被雨水冲刷、稀释的淡红。

“阿生哥……”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被风撕碎。剥离骨血般的冷意从心口骤然炸开，十七年来所有粗糙却滚烫的安全感，在这一瞬间被连根拔起。

视界开始扭曲、发黑。大脑深处传来一根神经绷断的锐痛，她终于坠入昏迷的深渊。

黑暗中，一股浓稠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裹挟着庞大的记忆残片，强行劈开了她识海的封印。 这不是梦。是她被强行碾碎、抹去的前世。

上一世的轨迹里，没有从天而降的老仙人，也没有阿生替她挡的那一刀。他们只是顺着望仙城的人流，按部就班地仰望仙门。 就因为她这张脸，外加万里挑一的水木双灵根，当场便被仙门长辈笑吟吟地挑中，首接带入长明宗内门。

那时的林半两，以为自己终于熬过了冬。以为只要乖顺，就能攒够灵石，去外门将阿生接来。 首到她被盖上上等鼎炉的烙印，如同供奉一件易碎的珍玩，送进了一座拔地生寒的洞府。

洞府的主人，是长明宗掌门座下第一人，晏清尘。

传闻中的晏清尘，光风霁月，不染尘埃。一袭雪白道袍，眉眼生得精致入画，眼角缀着一点殷红的泪痣。 但在半两鼻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记忆中，那是一具披着神明画皮的恶鬼。

当她被褪去衣衫、洗刷到皮肉发红送进冰室时，那个谪仙般的男人没有多看一眼她那具世人垂涎的身体。 他只是隔着一层冷厉的灵力，虚虚挑起她的下颚，嗅了嗅她发间残存的烟火气，随即，眼底浮起近乎病态的厌恶。

“皮相尚可。”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玉，“可惜，骨缝里全是凡俗的泥膻味。做鼎炉，脏了本座。”

他嫌她脏，却病态地渴求着水木双灵根那股生生不息的精血。 整整三年，林半两被困在长明宗最华丽的冰室里，活成了一个人形血器与试药的药渣。

晏清尘总是噙着最悲悯的笑，用冰刃寸寸剖开她的腕脉。他喜欢看她在剧痛中痉挛抽搐的生理反应，像在欣赏一只濒死的寒蝉。 当她痛到溢出眼泪时，他会用雪白的灵蚕丝帕，慢条斯理地蘸去她眼角的，声音轻柔如情人呢喃：“收声。你的眼泪也是脏的，会蚀了本座的地砖。”

而在那具因失血而冷透的躯壳里，半两死咬着牙关，用涣散的瞳孔将他这副虚伪的皮囊一寸寸刻进骨头里。

她终究没能熬过第三个隆冬。 大雪封山的那日，新毒入喉。五脏六腑如同被千万只毒蚁啃噬，血液一寸寸枯竭。

她蜷缩在玉阶上，浑身冷得像一块铁。她感受不到晏清尘居高临下的目光，唯一的执念，是雪地里那只从凡间贴肉带上山的破旧钱袋和断裂的桃木簪。 上面沾满了她沤成黑红色的毒血。 瞳孔涣散的最后一秒，她满脑子只有一个算盘：阿生若是一个人，冬天该怎么熬？

“呃——！” 长剑破空，伏在剑刃上的少女喉间猛地迸出一道嘶哑的气音，猝然睁眼。

背脊的冷汗瞬间被罡风吹透，激起一身战栗。她大口吞咽着冰冷的空气，眼底残留的血色尚未褪去，下意识反扣住自己的左腕。 指腹下，是温热跳动的脉搏。没有平滑而残忍的刀疤。 视界逐渐聚焦。凌厉的罡风、宽阔的剑面、以及前方站立的灰袍老者。

血腥的幻痛与凛冽的现实猛烈撞击。她眼睑微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而狂喜地跳动着。 她没死。 她被丢回了和阿生失散、踏上仙门这条死路的这一天。

剑首的老者闻声偏头，浑浊的目光刮过少女因为后怕而发抖的单薄肩膀。

“醒了？”

“先在老夫这儿养着。等你根骨开了，修为再长几分，再见人 。” 谢不醒枯瘦的手指一翻，摸出一枚晦暗的木坠，屈指弹在半两的锁骨上。

随着一道法诀打入—— 微光闪烁。半两只觉皮肤一紧，身上单薄的中衣瞬间被一层粗砺的灰布取代，变成了宽大不合身的男式短打。 骨相、气味、属于少女的阴柔灵韵，被强行封锁在一层伪装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