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糖葫芦

寒潭的极冻与血液流失的虚空，在脑海中交替撕扯。

当林半两再次幽幽转醒时，眼前的白玉穹顶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幽冷光芒。 她没有动，只是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般，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珠。

没有彻骨的寒水，没有冰冷的白绫。 她正躺在那张万载温玉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轻软、不染纤尘的雪蚕丝被。

右腕处传来一阵清凉的舒适感。 林半两微微侧目，看到自己那被残忍割开的手腕，此刻己经被处理得完美无瑕。最顶级的生骨仙药涂抹其上，甚至连包扎用的素白灵绫，都缠绕得不差分毫，透着一股近乎强迫症般的规整。

房间里空无一人。那个白衣胜雪、犹如索命恶鬼般的化神期大魔头，不见踪影。

林半两木然地撑起身子。 然而，就在她转过头的瞬间，视线却猛地定住了。

在床榻前，那张由万年沉香木雕琢而成、平时只配用来放置极品法宝和无上仙丹的案几上。 此刻，突兀地、孤零零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串红艳艳的、裹着一层劣质糖衣的凡间冰糖葫芦。

竹签甚至有些粗糙，糖衣上还沾着一两粒凡间集市上的微尘。 它躺在那价值连城的沉香木案几上，就像是一滴扎眼的泥水落在了最无瑕的白璧上，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感。

林半两死死地盯着那串糖葫芦。

如果是一个寻常的凡间少女，在经历了生死折磨后，看到这串仿佛用来哄小孩的糖葫芦，或许会感到一丝错愕，甚至生出一丝“这魔头或许也有温情”的荒谬感动。

但林半两没有。 那双因为连日痛哭而红肿不堪的杏眼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那如同死水般的底色里，只有令人心惊的清醒与嘲弄。

她太聪明，也太清醒了。 一个连凡人的呼吸都觉得肮脏的重度洁癖患者，怎么可能亲自去山下的坊市买一串沾着灰尘的糖葫芦？

他定是用了某种高阶的隔空摄物之法，嫌恶却又刻意地，将这件凡人的廉价物弄到了这座无垢峰上。 他在干什么？他在试图模仿凡间的温情？他在试图用这种可笑、高高在上的施舍，来抚平他抽干她鲜血、踩碎她信件的罪孽？

林半两扯了扯苍白干裂的嘴角，勾起一抹幽暗、狠毒的冷笑。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驯化手段罢了。她心里门儿清，这颗枣子上淬的毒，比那一巴掌更要命。

她没有去碰那串糖葫芦，哪怕她此刻又饿又渴。

与此同时。 无垢峰深处，一间连一只飞虫都无法靠近的绝密静室里。

晏清尘负手而立。 他己经重新戴上了一副崭新的极地冰蚕丝手套。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冰冷无尘的神明模样。昨夜那个在采血密室里失控拥抱、眼底泛红的疯子，仿佛只是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只是，他周身萦绕的寒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骇人。 在他面前的三丈之外，卑微地跪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的宗门暗卫。

“啪。” 晏清尘随意地一挥袖。一张顶级的雪浪宣纸，轻飘飘地落在暗卫面前的青石板上。

暗卫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目光触及那张宣纸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没有多余的笔墨。 只有晏清尘凭借恐怖的化神期记忆力，一笔一画、分毫不差地勾勒出的一朵花。

那是一朵妖冶、诡异，仿佛要从纸面上滴出鲜血来的红色彼岸花。 花瓣的每一丝纹理、生长的每一个刁钻的角度，都透着一股令人神魂颤栗的邪异与死亡气息。

“查。” 晏清尘的声音犹如万年冰川下缓慢流动的暗河，没有一丝起伏，却让暗卫冷汗首冒。

“本座要知道，这究竟是什么邪术功法。为何这花纹，会如同附骨之疽般，生在人的骨肉里。” 晏清尘微微垂下眼眸，冰丝手套下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他太敏锐了。 虽然那股极品鼎炉的异香极其，虽然那个少女看起来极其虚弱无害。但昨夜在寒潭中，当那妖艳的刺青伴随着异香同时炸裂时，晏清尘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隐藏在极度纯净之下的、深沉的毁灭气息。

那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鼎炉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