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侍君之名，同室的咫尺天涯

白日里的那场风雪虽己停歇，但九天之上坠落的酷寒却在这座僻静的深宅大院里沉淀、板结。屋檐上垂挂的冰棱在冷月清辉的映照下，折射出犹如刀锋般冷硬的寒芒。

主院的正房内，地龙烧得温热，角落里的黄铜瑞兽炭盆中，银骨炭正发出细微且富有节奏的“劈啪”声。那剥离了凡俗烟火燥气的木质暖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

这间卧房的格局，是凡间权贵大户最寻常的样式。内室安放着雕花拔步床与梳妆台，外间则是供人守夜或休憩的软榻与茶座。两者之间，仅隔着一道由上等和田玉珠串成的及地珠帘，以及一扇绘着寒梅傲雪图的素色屏风。

此刻，云归子便端坐在外间那张铺着厚重锦缎的软榻上。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略显短促的灰黑色粗布外袍。失去修为的躯壳在夜半时分显得尤为畏寒，心脉深处那颗同化了林半两本源气机的幽蓝冰种，正顺着每一次缓慢的心跳，向西肢百骸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但这股足以冻裂骨血的寒意，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来得猛烈。

他的视线，犹如两柄淬了毒的利刃，穿透那层层叠叠、轻轻摇晃的玉石珠帘，如生锈铁钉般钉在内室那道端坐在书案前的素色身影上。

白日里那些凡俗仆役一口一个云侍君的称呼，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在耳膜边回放。每回放一次，那颗被千万年岁月供奉在神坛之上的道心，就像是被人用生满铁锈的锉刀，狠狠刮去一层血肉。

他，极道医尊，掌控万物生灵造化的上位者。如今不仅被一个小丫头用计废了气海、拘禁在凡俗宅院之中，甚至连就寝，都要被理所当然地安置在她的外间！

在世俗规矩里，这是什么做派？这分明是后宅女子为了方便夜间传唤、取乐，给那些没有名分、只配依附于人的侍君定下的规矩！

这是一种剥夺了他所有话语权、强行塞入屈辱模具中的阳谋。

云归子紧紧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浓郁的铁锈味。那双深碧色眼眸里，压抑的怒火犹如闷在受潮竹筒里的火星。因为得不到宣泄出口，这火星在逼仄胸腔里横冲首撞，熏蒸出令人窒息的浓烟，烧得他理智的边缘都在微微卷曲发脆。

他霍然站起身。

软榻边缘的锦缎被动作带出一道凌乱褶皱。迈开修长双腿，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煞与侵略性，大步走向分割内外室的珠帘。

“哗啦——”

他一把掀开那串玉石珠帘。圆润玉珠相互剧烈撞击，发出一阵犹如急雨落玉盘般清脆却刺耳的声响，瞬间撕裂了室内深海无氧水团般的沉寂。

林半两正坐在书案前。

案头那盏防风琉璃灯散发着昏黄光晕，将她那张素净苍白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她依然穿着那身没有半点花纹点缀的粗布素衣，满头长发仅用一根打磨粗糙的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白皙的颈侧。

手里，正捧着一本从藏书阁带出的、纸页严重泛黄酥脆的阵法残卷。

听到珠帘被粗暴掀开的巨大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那双握着书卷的手稳如磐石，食指指腹甚至还顺着书页上晦涩的墨迹，缓慢向下滑动了一寸。

这副置若罔闻、将他当作空气的姿态，成了彻底点燃受潮竹筒的最后一滴滚油。

云归子几步逼近书案，高大身躯在琉璃灯下投射出一片浓重阴影，将林半两整个人严严实实笼罩其中。

他居高临下盯着她，深碧色眸子里闪烁着危险至极的暗光。那张气血枯槁却依然难掩绝世风华的脸上，挂着一抹嘲弄，却又在不经意间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堂堂医尊，沦为一介凡人内宅里、连就寝都要在外间候着的玩物。”

他刻意压低嗓音，声音仿佛从结了冰的喉管里一点点挤出，带着咬牙切齿的森寒：

“林半两，这顶云侍君的帽子，你亲手给我扣上，戴得可还顺手？看着我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被你的仆役呼来喝去，你的心里，可是得意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