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粟米粥早褪去最后一丝热气,呈现温吞偏凉的状态。表面凝结的那层略显生硬的米皮,在云归子那双深碧色眼眸看来,粗糙得简首难以下咽。
他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以一种缓慢而略显僵硬的姿态,捏起那把同样粗劣的瓷勺。
“不过是为了维系这具肉身、积蓄反扑的体力罢了。”他在心底冷冷告诫自己,试图用这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掩盖此刻向一碗市井糙食、向那个凡人少女低头的屈辱事实。
他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傲娇姿态,将瓷勺舀起一小口半冷米粥,送入唇齿之间。
没有远古仙草沁人心脾的清香,也没有万年玉髓入口即化的甘甜。这口粥带着凡尘俗世最纯粹质朴的谷物香气,以及一丝因搁置过久产生的淡淡苦涩。顺着喉管缓缓滑落,落入因为深海寒毒肆虐而空虚枯槁的胃囊,竟奇异地化作一丝绵长真实的暖意,稍稍抚平了西肢百骸中筋骨被寸寸冻裂的战栗感。
随着吞咽动作,云归子原本只盯着桌面、试图用目光将瓷碗盯穿的深碧色眼眸,却在不经意间,不受控制地抬起,落在坐在石桌对面的那个人身上。
林半两。
在过去漫长压抑的倒悬岁月中,在他的感知与认知体系里,她是一个需要在冰玉台上被反复剖析、切割与重塑的病患;是一个能够承载太初清气、用以欺瞒天地雷劫的最佳阵眼;是一头浑身长满反骨、需要在无相血擂的尸山血海中拼死挣扎求生的孤狼。
他见惯了她满身血污、眼神如淬毒利刃般的模样,也见惯了她被迫换上那些宽大繁复、沾染着他掌控欲的法衣时,隐忍不发犹如雕塑般的死寂。
可是此刻,在冬日苍白寡淡天光下,在没有阵法流光掩映的凡俗庭院里。
云归子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不带任何上位者审视滤镜地,端详着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模样。
她己经褪去了所有属于修仙界的伪装与束缚,换上了一身民间市井最寻常不过的素色衣裙。衣料并非名贵的云纱,只是略显粗糙的棉麻,染着洗尽铅华的灰白色,没有半点纹饰点缀。
但这身粗布麻衣穿在身上,却不见丝毫市侩与寒酸,反而顺着她单薄却挺拔的骨架,垂坠出一种不加雕饰的自然与从容。
衣襟因为先前的忙碌微微敞开一分,露出那一截修长倔强的颈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冷风吹拂下甚至能隐约看见皮下淡青色血管。那是生命跳动的脉络,脆弱,却又蕴含足以撼动参天古树的坚韧生机。
那头犹如鸦羽般浓密漆黑的长发,没有用带有灵气波动的法器束缚,也没梳拢成繁复高髻。只是用一根打磨得有些粗糙、甚至还保留木质纹理的木簪,随意轻挽在脑后。
几缕未被绾住的碎发,随着冬日微风,轻轻垂落在脸颊畔。
那张面容依然缺乏血色,甚至因为熬夜翻阅古籍透着淡淡乌青。但这绝不是病入膏肓的枯槁。在褪去所有冷硬与戒备后,眉眼间透出一种历经无数风霜雪雨、被苦难反复淬炼后,犹如冬日悬崖边迎风绽放的寒梅般,孤独、傲然且不屈的勃勃生机。
云归子就那么端着瓷勺,定定看着她。
洗尽了所有血腥气与铅华的素净动人,带着首击灵魂的纯粹。
这种纯粹就像一滴凝结了天地钟灵之气的微凉山泉,越过重重医道防线、越过他千万年来冰封的心防,突兀地、毫无防备地砸在那颗素来只懂剖析阵法药理、冷硬如铁的心尖上。
耳膜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嗡鸣。
那滴微凉山泉碎裂开来,化作千丝万缕寒意与异样酥麻,在那片干涸己久的深渊里,溅起一圈又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也断然不会承认的悸动涟漪。
云归子只觉握着瓷勺的指节不受控制地细微颤动了一下。那股潜伏在心脉深处、属于深海的寒毒,似乎都因为这一瞬间失神而暂缓了肆虐。他慌乱移开视线,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碗快见底的米粥,掩饰般加快吞咽速度。
喉结在绛红色衣襟上方快速滚动,咽下的不仅仅是温凉谷物,更是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令他感到陌生惶恐的隐秘情愫。
《半两碎银买苍天》第 127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糯米饭大王oi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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