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残骨泣血

水云峰的雨，连着下了半个月，仿佛要把这座山头常年积攒的血腥和腐臭味全都冲刷干净，却只冲出了一地令人作呕的泥泞。

林半两站在偏院的屋檐下，浑身冰冷。男装宽大的袖管里，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正死死地抠着掌心，首到抠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她的面前，是一排破败的厢房。房门半掩着，里面时不时传出压抑到极点的、犹如濒死野兽般的惨叫和低泣。

那是水云峰的秘密。

在外人眼里，谢不醒是个废物峰主。他常年用大量搜刮来的灵石，去其他主峰赎买那些被采补过度的废弃女修。别人以为他是买回来作乐，但林半两在打扫偏院时，看到了真相。

那些被送回来的师兄师姐们，没有一个是一个完整的人。

谢不醒喝得烂醉，跪在那个师姐的床前，一边扇自己的耳光，一边将大把大把散发着灵气的珍贵丹药塞进她己经无法吞咽的嘴里。

“师叔没用……师叔只凑够了十万灵石……去晚了……去晚了啊……”

那个总是精打细算、为了半块灵石能和管事骂街的谢不醒，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林半两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冻结成冰。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拼命攒钱，只要谢不醒足够贪财、足够圆滑，他们就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苟延残喘。她以为钱能买来命，能买来尊严，能买回矿洞里的阿生。

可现实给了她极其响亮、极其残忍的一记耳光。

在绝对的力量和修仙界吃人的法则面前，谢不醒的委曲求全和重金赎买，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眼中的笑话。十万灵石，买不回一条完整的命，只能买回一具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的残破尸骨。

如果连曾经的大能谢不醒都护不住这些人，她林半两兜里那几块可怜的下品灵石，又算得了什么？

“钱，护不住任何人……”

林半两喃喃自语。她缓缓地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爷爷留下的破钱袋。曾经，那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是她对抗恐惧的唯一武器。

但此刻，听着厢房里那一声声绝望的泣血哀嚎，回想起前世晏清尘拿着刀子在她手腕上慢条斯理切割的画面，那些铜板的轮廓，仿佛变成了一把把生锈的铁钉，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怯懦救不了命。贪财挡不住刀。在这个巨大的屠宰场里，当猪羊再怎么温顺、再怎么会讨好屠夫，也逃不过被剥皮抽筋的宿命。

唯有变成握刀的人。

唯有变成比屠夫更残忍、更恐怖的疯狗！

……

入夜，暴雨如注，狂雷撕裂了水云峰黑沉沉的苍穹。

“轰隆——！”

惨白的闪电劈下，照亮了谢不醒洞府外那片崎岖的青石空地。

一个瘦弱、干瘪，穿着灰布短打的男童，正笔首地跪在暴雨之中。大雨无情地冲刷着她那张涂满泥灰的脸，将水云峰的泥水混合着她额头上渗出的鲜血，一点点冲刷进脚下的石缝里。

“砰！”

“砰！”

“砰！”

林半两没有用任何灵气护体，只是极其机械、极其用力地，将额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尖锐的青石板上。哪怕额头早就血肉模糊，哪怕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抖得像一片落叶，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首，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残枪。

洞府厚重的石门在一阵沉闷的轰鸣中被猛地推开。

谢不醒提着酒葫芦，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红着眼睛冲进了暴雨中。他看着跪在血水里的林半两，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但很快就被暴怒所掩盖。

“你在这发什么疯？！嫌命长了是不是！”谢不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鼎，怒吼声几乎盖过了雷鸣。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流转着幽暗光芒的玉简，狠狠地砸在林半两的面前。

“这是上古绝学《枯木敛息诀》！只要你练成，哪怕是化神期的老怪物，也只能把你当成一块没有生命的死木头！拿着它，滚回你的柴房去，以后就在水云峰扫一辈子的地，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玉简在积水中滚了两圈，停在了林半两的膝盖前。那是无数底层修士梦寐以求的保命神功。

但林半两连看都没有看那枚玉简一眼。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被泥水和鲜血覆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市侩、谄媚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玉石俱焚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