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登记

天亮了。

南乔被机器声吵醒。不是远处的，是近处的。院子里的缝纫机响了，Pierre在踩，轮子转。

她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霉点还是三处。

她起身，动作比昨天快，床板响了一声。她穿上鞋，千层底，鞋面上的云纹在晨光里能看清了，灰色的线，针脚密实。

她把三个章放进蛇皮袋外袋，互相挤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怀表在最里层。笔记本在口袋里，翻开的，第三页，“查人”两个字在上面。

她翻到第西页，空白。铅笔在墙上磨了两下，写了一个字，“登”。她想了想，又写了一个字，“记”。两个字，占了一行。她合上本子，放进口袋。

走下楼。铁楼梯响，吱，吱。

院子里，Pierre在修缝纫机，手里拿着扳手。

“去哪？”

“登记。”

Pierre没抬头。“带钱了吗？”

“什么钱？”

“登记费。Ricci的地方，进门先交钱，再说话。”

南乔站住。“多少？”

“第一次，五十，里拉。”

南乔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那张白色卡片，“别迟到”，和笔记本。

“这个，能抵吗？”

她拿着卡片。

Pierre接过，看了一眼。“不能，这是请柬，不是门票。”

他把卡片还回来。“钱在楼上，枕头下面。”

南乔转身，上楼。枕头下面有一叠钱，里拉，绿色的，她数了五十。手指沾了纸上的灰。

她把钱分成两叠，一叠二十五，放进两个口袋。下楼。

“走哪条路？”

Pierre用扳手指了指。“出铁门，左拐，第三个路口，右拐。红牌子，不是蓝牌子。”

“红牌子？”

“Ricci是红，Ferretti是蓝。别走错。”

南乔点头，她走出去。

巷子比昨天亮，阳光照在墙上，把砖缝照成金黄色。墙根的青苔还在，深绿色，但比昨天干了一些。

她沿着路走，数到第一个路口，左拐。第二个路口，还是左拐。巷子变窄，两边的墙上有涂鸦，红色的，己经褪色。

她数到第三个路口，右拐。街面突然变宽。

她看到了。一块红牌子，很大，长方形，挂在墙上。“RICCI SRL”，黑底红字。字是凸出来的，漆很厚，在阳光下反光。

和昨天看到的蓝牌子不一样，那个在另一个方向，更小。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制服，像保安，灰色的上衣，扣子没扣全。看见她，伸手。

“卡片。”

南乔把白色卡片递过去。保安接过，看了一眼，正面，反面，点点头。

“进。”

门是玻璃门，自动的，滑开时发出轻微的嗡声。里面是一个大厅，地板是白色的大理石，反光，把天花板映在上面。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金发，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快，意大利语，听不懂。

南乔走过去，站着等。

女人挂了电话，抬头。眼睛是蓝色的。

“Nanco Zhou？”

“是。”

“第一次？”

“是。”

“钱。”

南乔掏出五十里拉，放在柜台上，绿色的纸。女人接过，数了一遍，手指很熟练，放进抽屉。抽屉关上，咔哒。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个本子，蓝色的，塑料皮。

“你的登记册。每次交货，来登记。日期，数量，价格，三方签字。你，Ricci，买家。”

南乔接过。本子很轻，里面是格子纸，第一页己经印好了字，意大利文。

“章带了？”

“带了。”

“按一个。”

南乔掏出“Nanco Trading”章，红色的，圆形的。女人递过印泥，红色的，的。她按下去，红色的圆，在蓝色本子的第一页。字是反的，“Nanco Trading”。

女人看了一眼。“第一次，样品，三天后，Ferretti的联络点，Luca在，他会验。”

女人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地图。纸质的，上面画着线，红线，蓝线，交叉。

“这是普拉托的华人区，你的活动范围。出了这条线，不保证安全。”

南乔看着地图。一条红色的线，歪歪扭扭，像一道伤口。蓝线在里面，红线在外面。她接过。

“还有。”女人说，“每天晚上，六点前，必须回到这条线内。”

“为什么？”

“因为六点之后，是另一批人的时间。”

南乔没问是哪批人。她把地图折起来，和登记册放在一起。

“可以走了。”

女人低下头，拿起电话，又要拨号。

南乔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这里，有没有一个温州来的女人，卖碎皮的，五十多岁。”

女人抬头，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有。”

“她叫什么？”

“不知道。”女人说，“这里的人，不问名字，只问货。”

南乔点头，她走出去。玻璃门滑开，又合上。阳光照在脸上，比里面热。

她站在红牌子下面，手里攥着蓝色登记册，塑料皮己经被手汗弄湿了一点。

五十里拉换了这一本。值不值，还不知道。但至少，她有了一张地图，一道红线，一个红色的章印。

她沿着路往回走。第三个路口，左拐。巷子变窄。

她看到前面有人，蹲在墙根，抽烟，烟是白色的，细细的。看见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