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问路

天没全亮。

南乔己经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是一种不习惯的空。

没有江水的腥味。 没有码头的汽笛。 没有楼下刷马桶的水声。

只有机器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嗡。 持续不断。 像某种动物的低鸣。

她躺着。 床板在身下微微下陷。 发出老弹簧的叹息。

天花板上有霉点。 三处。 排成不规则的三角形。

她数了三遍。

然后起身。

动作很轻。 但床板还是响了。 吱。

她穿上鞋。 千层底。 鞋面上的云纹在暗处看不清。 但指尖能摸到凹凸。

蛇皮袋还在桌上。 三个章在外袋。 她没动它们。

怀表在最里层。 圆形。 金属。 冰凉。

她从桌上拿起笔记本。 翻开。 第一页写着“皮”。 字是歪的。

她翻到第二页。 空白。

铅笔头是秃的。 她用笔尖在墙上磨了两下。 掉下一点灰。

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问。”

笔划依然歪。 但比昨天用力。

她合上本子。 放进口袋。

站起来。

门没锁。 她拉开门。

铁楼梯在脚下响。 吱。吱。吱。

院子里的空气比楼上凉。 带着露水。

Pierre不在。

缝纫机还在原地。 踏板上有露水。

院子角落有一根自来水管。 生锈的。 水管头挂着一条毛巾。 灰色的。 己经变硬。

她打开水龙头。 水流很小。 带着铁锈味。

她用手接了一点。 拍了拍脸。

水很凉。

她关掉龙头。

转身走向铁门。

门没锁。 一推就开了。

巷子比昨天更窄。 因为天没全亮。 两边的墙往中间压。

她沿着墙根走。

mae声越来越近。

巷子尽头是一个岔口。 左边亮一些。 右边暗一些。

她往左走。

街面在前面。 有光。

不是阳光。 是灯。 店铺的门面灯。

一家面包店。 灯是暖黄色的。 玻璃柜里摆着长条面包。 颜色深褐。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一个穿白围裙的女人正在摆盘子。 动作很快。 瓷盘碰着瓷盘。 发出清脆的响。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又低下头。

南乔继续走。

街道变宽。 店铺变多。

招牌大多是意大利文。 她不认识。

但有一些招牌上贴着纸。 手写的。

她看到一块。 上面用中文写着： “收购碎皮”

字是毛笔写的。 墨迹己经淡了。 边角卷起。

她停下来。

铺面很小。 门口堆着麻袋。 麻袋里露出褐色的边角。

一个女人坐在里面。 五十多岁。 胖。 正在择菜。

“请问……”

南乔开口。

女人抬头。

“哪儿来的？”

“温州。”

“温州的多了。” 女人低下头继续择菜。 “买什么？”

“不买。 问路。”

女人又抬头。 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问什么路？”

“Marco Ferretti的联络点。 昨天有人指过。 我没记住。”

女人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你是Nanco？”

南乔没说话。

女人把菜放下。 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Pierre没带你来？”

“他没来。”

女人笑了。 露出牙齿。 左边缺了一颗。

“那老狐狸。 把人扔下不管。”

她站起来。 椅子在身后发出刮擦声。

“沿这条路走。 第三个路口右拐。 再第二个左拐。 门口有块蓝牌子的就是。”

南乔点了点头。

“谢谢。”

“谢什么。” 女人摆摆手。 “温州人帮温州人。 在这儿。 没这句。 在这儿。 只有一句： 先交钱。 后交货。”

南乔看着她。

“规矩我懂。”

“懂就好。” 女人重新坐下。 拿起菜。 “新来的一般不懂。 懂了也要交学费。”

南乔没接话。

她转身要走。

“哎——”

女人叫住她。

南乔回头。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递过来。

一颗糖。 玻璃纸包的。 粉红色的。

“给。 温州来的。 吃点甜的。”

南乔看着那颗糖。

玻璃纸在晨光里反光。 一闪。

是金线。

很弱。 但确定是金。

南乔接过糖。

玻璃纸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响。

“谢谢。”

“说了别谢。” 女人低下头。 “快走吧。 蓝牌子。 别走错。”

南乔把糖放进口袋。 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她转身。

沿着路走。

数到第三个路口。 右拐。

巷子变窄。 两边的墙上有涂鸦。 红色的。 己经褪色。

她数到第二个路口。 左拐。

前面出现一块蓝牌子。 不大。 长方形。 钉在墙上。

上面是意大利文。 她不认识。

但下面有一行小字。 手写的： “FERRETTI”

她走过去。

门是玻璃门。 关着。

她推了一下。 没推开。

里面有人。

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多岁。 卷发。 正在搬箱子。

看见她。 停下。

隔着玻璃。 两人对视了一秒。

男人走过来。 拉开门。

“Nanco？”

“是。”

“Luca。” 他说。 “Marco让我等你。”

南乔看着他。

Luca。 Ferretti的技术合伙人。 55章出场。 56-60缺席。 65章Pierre说“Marco的联络点”。

他出现了。

南乔伸出手。

Luca握了一下。 掌心有茧。 是握剪刀或者裁皮刀留下的。

“进来。”

他说。

南乔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

Luca走在前面。 箱子堆在墙角。 他踢开一个。

“坐。”

没有椅子。

只有一个木箱。 翻过来。 平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