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个标准

春交会的展位费不便宜。

南乔去现场交钱的时候是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展馆售票处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是要订下下周展位的。轮到她的时候，售票处一个戴眼镜的女的问她要什么档次。

“最便宜的一档多少。”

“三百。最角落。过道窄。”

“最贵。”

“一千八。正厅中央。”

“我要三百的。”

戴眼镜的女的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哪家公司的。”

“个体。挂靠南华贸易。”

女的在表格上写了一下。

“个体户三百五。国营单位三百。”

南乔没说话。她从蛇皮袋里摸出三张一百，又添了五十。付了钱。接过收据。

回到旅馆把收据给林绍明看。

“挪到中间。”林绍明说。

“不挪。”

“Pierre 老板从法国过来，特地要看你。你这个位置在角落，他过来看见别人的展位都比你气派。你不心虚。”

“我不心虚。”南乔说，“正好要角落。”

“为什么。”

“中间的展位是抢眼的。我们不抢眼。Pierre 知道我们在哪。他会带他老板首接过来。我们不需要路人。”

林绍明看了她一会儿。他没再争。

两个礼拜的准备期。南乔定了一个原则。极简。

不贴大海报，不摆花，不放音响。别人家展位都装得花里胡哨，灯一排一排，屏幕放幻灯片。她的展位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桌子。桌上三排鞋，每排五双，一共十五双样品。

一沓文件。就是给 Pierre 看过的那些。质检报告、供应链说明、生产排期表。每份都装在牛皮纸文件夹里。文件夹侧面写着编号。编号是南乔自己定的。A-01到A-05。

一个牌子。白底黑字。南乔让林绍明找了一家刻字店做。她盯着刻字店的师傅下刀的时候说，字要方，要稳。不要花体。不要加边框。

刻出来西个字。

Nanco 供应。

林绍明看了展位布置。摇头。

“太朴素了。”

“别的展位在卖什么。”

“卖热闹。”

“我们卖什么。”

林绍明想了想。

“卖标准。”

“对。”南乔说，“只做一个标准，不做将就。热闹的地方留给别人。”

开幕那天上午八点半他们就到了展馆。八点半到十点半，两个小时，展位基本没人过来。过道里走过的人大部分只是扫一眼 Nanco 供应这西个字，继续往前走。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走了。

林绍明坐在桌后，有点坐不住。他来回看表，又看展馆门口。

南乔从容得像在家。她从蛇皮袋里拿出一本英语商务词汇书，最近在啃的那本。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看。她不怕没人来。

十点三十二分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眼角扫过展厅顶上。

展厅上方有两道淡淡的金线飘着。她看了一眼，没多看，低头继续看书。

十点三十五分，Pierre 到了。他带着一个法国老头，六十上下，头发全白，不苟言笑。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还有一个翻译。中国人，西装，上海口音，年轻，二十五六岁。Pierre 走在前面，法国老头跟在他后面半步。

Pierre 对老头说了一句什么。老头点头，走到桌前。

老头没看南乔。他先看样品。从第一双拿起，翻过来看鞋底，看线脚，看鞋口。放下。拿第二双。

十五双鞋他看了整整二十分钟。中间一句话没说。南乔不催，不介绍，不搭话。她就站在桌后，两手垂着。林绍明在旁边，也不说话。

老头看完第十五双，把鞋放回去，放的位置和原来分毫不差。偏差大概一毫米。

他转身，看南乔。

“三个问题。”翻译说。

南乔点头。

老头指了一下桌上的第七双。“这双的鞋底。用的什么胶水。为什么不用欧洲常用的那一种。”

这个问题是陈师傅那里问出来的。

“欧洲常用的那种在我们本地的湿度下会起泡。”南乔说，“我们用的是国产改良款。耐湿。但硬度比欧洲款差5%。我们通过加厚鞋底0.8毫米来补偿硬度。加厚部分做在鞋跟到前掌之间的三分之一位置，最受力的那一段。”

翻译译过去。老头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二个。”老头说，“你们月产能多少。极限是多少。极限怎么算出来的。”

“目前月产能一千五百双。”南乔说，“极限两千双。极限这个数字是按陈师傅带五个学徒全力生产，加上两个外包作坊的辅助产能，减去百分之十五的不合格率算出来的。实际操作我们建议不超过一千八百双。超过了品控下降。”

翻译译过去。老头点了一下头。

“第三个。”老头说，“如果第一批货里有一双不合格，你们怎么处理。”

南乔这个问题准备过。她想过两种答法。一种是“按国际惯例退换”。另一种是她现在要说的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