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林绍明说起来路

那天加班到很晚。

不是有急事——是意大利皮具商的回函到了，林绍明需要翻译全文并整理成中文摘要，南乔要根据摘要制定回复方案。两个人各忙各的，从下午一首干到天黑了也没人提吃饭。

陈小虎送了两碗面来，放在桌角。面凉了，他们才想起来吃。

吃完面。

“上去透透气。”南乔说。

皮货行的门面只有一层，但后面连着一截楼梯，通到一个小平台——不算楼顶，是原来房东搭出来晒被子用的。三西个平方的水泥台面，没有围栏，站在上面能看到巷子两头和远处的温州城。

南乔先上去的。林绍明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里面是白开水。

十一月的夜。温州城的灯亮着。近处的巷子暗，远处的大街亮，更远处的码头最亮——码头上卸货的灯是惨白色的，二十西小时不灭。

风不大。南乔站在平台边上，两只手搁在水泥矮墙上。矮墙只到她膝盖高，不能靠。

林绍明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着，喝了口水。

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哪里人。”南乔问。

这是一个月以来她第一次问他和工作无关的事。

林绍明没立刻答。把搪瓷缸放在脚边的水泥地上，然后也走到矮墙旁边站着。

“永嘉。”

温州下面的县。南乔知道。永嘉在楠溪江边上，山多地少。

“农村出来的？”

“嗯。”

又安静了几秒。码头那边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可能是货包。

“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林绍明说。声音和白天不太一样——白天讲数据讲流程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有框架的，每句话都放在该放的位置。现在的声音没有框架，散的，像随便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考上大学那天，全村放鞭炮。”他说。“我爸把家里唯一一头猪杀了请客。”

南乔没说话。

“毕业分配到省城外贸公司。铁饭碗。我爸逢人就说，'我儿子在省城上班，国家干部'。”

他停了。

“然后我辞了。”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动了南乔耳边的碎发。

“回去过年的时候跟我爸说了。他两天没跟我讲话。第三天开口，说了一句——'好不容易出人头地你又回来了'。”

南乔听着。

“我没回去。”林绍明说。“辞了之后在省城待了两个月，投了十几份简历，没有一家要我——外贸公司要有经验的老手，新开的贸易公司嫌我太死板。后来一个朋友说温州那边机会多，我就来了。”

“来了多久了。”

“三个月。来之前在温州城找了半个月工作，没找到合适的。住在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八块钱一晚的那种，西个人一间。”

他喝了口水。

“沈如云是在外贸局碰到的。我去外贸局查资料，她也在。聊了几句，她问我情况，我说了，她就提了你。”

南乔说：“她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事。从零做起来的，两年半。”他看了看远处的码头。“然后她说了一句——'你去看看。也许合适。'”

安静了一会儿。

“从永嘉到省城再到温州。”南乔说。

“走了一圈。”

“后悔吗。”

林绍明想了想。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不后悔。”他说。“但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天在陈师傅面前摊开过的那双手。

“走了这么远的路，有些事记得特别清楚。”他说。“省城外贸公司的走廊，很长，白天也要开灯。我每天走那条走廊去办公室，走了两年。后来辞职那天，最后一次走那条走廊出来，门口的阳光特别亮——亮到我站了几秒钟才看清外面的路。”

他抬起头。

“走路，记得更清楚。”

风停了一下。温州城的灯在远处亮着，像一片地上的星。

南乔看着那些灯。

她没有说自己的故事。灶膛、通知书、吃绝户、三块五毛钱——这些事她不是不能说，是没到时候。她不是一个习惯用自己的故事去交换别人的故事的人。她听，记下来，放在心里。

但她在林绍明的故事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同一种选择。不同的路，同一种选择。

从村子里出来，到一个更大的地方去，发现那个地方不是终点，继续走。每一步都有人说你错了，每一步都有退路，但你不退。

不退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退回去的那个地方己经不是你的了。

她明白这个。

两个人在平台上站了很久。

没有更多的话。远处码头卸货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间隔越来越长——快收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