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凤姐交出钥匙

周瑞家的死后，黛玉在账房里坐了整整五日。

账册堆满了桌面，她的手指被墨迹染黑，眼睛也熬得发红。紫鹃劝她歇歇，她只是摇头，继续一笔一笔地核对、抄录、归类。

这天午后，王熙凤不请自来。

门帘一掀，凤姐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走了进来，脸上笑容明媚，眼睛却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黛玉手边那本摊开的账册上。

“林妹妹，忙着呢？”凤姐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紫鹃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黛玉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凤姐姐怎么有空过来？”

“我来看看你。”凤姐放下茶杯，“妹妹这几天把账房整理得井井有条，老太太在那边夸你呢。说你是个能干的孩子，比她年轻时候还强。”

“老太太过奖了。我只是闲来无事，翻翻看看。”

“翻翻看看？”凤姐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几分，“我听说妹妹把府里近十年的账都翻了一遍，连林家寄银的旧账都找出来了。这可不是‘翻翻看看’能办到的。”

黛玉抬起头，看着凤姐。

两人对视了一瞬。

紫鹃端着茶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黛玉说：“凤姐姐说笑了。我只是个闲人，身子又弱，别的事做不了，只能在账房里打发时间。至于林家的银子——老太太说了，那些银子是给我做嫁妆的。我总得知道，嫁妆还剩多少吧？”

凤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妹妹说得对。”凤姐站起身，走到黛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妹妹查得太细了，小心得罪人。这府里的人，面上和气，心里都藏着刀子。你查出了谁的账，谁就要恨你一辈子。”

黛玉低下头，声音很轻：“凤姐姐提醒的是。不过我只是个病人，谁会跟一个病人计较呢？”

凤姐看着她，目光复杂。她总觉得黛玉变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妹妹好自为之。”凤姐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那间密室的钥匙，我改日让人送来。不过里面的账目乱得很，妹妹看了别笑话。”

黛玉的心跳了一下。

“凤姐姐费心了。”

凤姐掀帘出去了。

黛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紫鹃走过来，低声说：“姑娘，凤姐姐这是……”

“她在试探我。她在看我会不会追问密室的事。如今她主动说要给钥匙，要么是真的想通了，要么是己经把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藏起来了。”

紫鹃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她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只要钥匙到了我手里，我就能找到我想要的。”

黛玉重新翻开账册，低下头，继续翻看。

这五日，她己经把荣国府近十年的收支梳理出了一个大致的脉络。荣国府每年的进项主要有三块：田庄地租、房租、各处的孝敬和冰敬。但这些进项远远不够支撑府里的开销——光是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等人的月例银子，每年就要花掉几千两；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各房的开销、下人的工钱，一年少说也要三五万两。

而荣国府的真正支出，远远超过进项。缺口的银子从哪里来？账册上没有记录。

但黛玉在林家遗产的账目里找到了答案。

她把林家寄银和遗产的每一笔收入都抄录在一本单独的账册上，然后与荣国府的各项支出逐一核对。她发现，林家寄到贾府的银子，并没有被单独存放，而是首接混入了公中的银库，然后被一点一点地花掉了。

修建大观园时“借支”了十二万两。贾政外任时“填补”了八万两。还有几笔“府中日常损耗”记了五万两。剩下的五十多万两，账面上写着“暂存待支”，实际上己经被拆解成几十笔小额支出，分散在“交际应酬”“修缮工程”“采买器物”等名目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黛玉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击。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发现了一长串“交际应酬”的支出记录，每年少则两三万两，多则五六万两。其中有一笔格外扎眼——每年中秋和春节，都会有一笔“忠顺王府节礼”，每次至少五千两。

黛玉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

忠顺王府。她父亲生前查的盐政贪墨案，牵扯到的人就有忠顺王。而贾府，每年给忠顺王府送一万多两银子的节礼。

她继续往后翻。这些节礼的记录很模糊，只有日期和数额，没有具体说明送的是什么，由谁经手。但有一笔旁注，字迹潦草，像是后来加上的：“忠顺王府不收，退回。”后面又有一行小字：“改送银票，王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