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探春跑了

宝钗走后的第三天，探春也离开了。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贾府后门，车夫裹着旧棉袄，缩在车辕上打盹。探春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像个寻常庄户人家的媳妇。

她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叫侍书，是从小跟着她的。两人各提一个包袱，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从后门出了府。

马车在晨雾中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探春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贾府的后门。门己经关上了，只有两只石狮子蹲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姑娘，”侍书轻声说，“别看了。”

探春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走吧。”她说。

马车拐进小巷，消失在晨雾里。

天亮后，王夫人才发现探春不见了。

玉钏端了洗脸水去秋爽斋，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玉钏拿起信，见信封上写着“母亲大人亲启”，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王夫人正在梳头，听见玉钏慌慌张张跑进来，皱了皱眉。

“什么事？”

“太太，三姑娘……三姑娘不见了！”

王夫人的手一顿。她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工整：

“女儿不孝，远走高飞。勿念。”

王夫人的脸色瞬间铁青。她把信纸攥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反了！反了！”她一拍梳妆台，梳子、簪子哗啦啦掉了一地，“给我去找！把府里翻过来也要把她找出来！”

玉钏吓得跪在地上：“太太，门房说……说天没亮的时候，后门出去了一辆马车。车夫不认识，车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还有……北静王府那边前几日来过话，说三姑娘病重，需要去乡下静养……”

王夫人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北静王。她当然知道北静王是什么人。贾府风雨飘摇，忠顺王倒台后，北静王在皇上面前说话最有分量。她得罪不起。

“出去。”王夫人咬着牙说，“都出去。”

玉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她不怕探春走，她怕的是探春走了之后，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贾府己经风雨飘摇，再传出庶女私逃的事，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可北静王插了手，她不敢追，也不敢声张。

“林黛玉，”她咬着牙低声说，“一定是你在背后搞鬼。”

潇湘馆里，黛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晨雾己散，阳光照在潇湘馆的竹子上，绿得发亮。

紫鹃端了茶进来，轻声说：“姑娘，三姑娘走了。”

“我知道。”

“您不去送送？”

“不去。”黛玉语气平淡，“她不想让人看见。”

紫鹃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黛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街角己空无一物。马车走了，晨雾散了，连车轮碾过的痕迹都被风吹没了。

“三妹妹，”她说，“你比我聪明。”

她转过身，走到墙角。探春前几天让人送了几盆花过来，说是自己在院子里养的，带不走，留给黛玉做个念想。几盆花都是普通品种，一盆茉莉，一盆海棠，还有一盆不知名的草花，开着细小的白花。

黛玉将花盆一盆一盆地搬到窗台上，排成一排。然后拿起水壶，一盆一盆地浇。水珠落在花瓣上，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碎掉的琉璃。

浇完最后一盆，她放下水壶，立在窗前。

“走吧，”她说，“都走吧。该走的，都走了。”

屋里很静。只有水珠从花瓣上滑落的声音。

她将帕子从袖中取出，看了一眼。血字己经干涸发黑，但那个“还”字依然清晰。

“凤姐姐走了，宝姐姐走了，三妹妹也走了。该我了。”

她把帕子折好，重新贴回胸口。

窗外，阳光照在花瓣上，露珠晶莹。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望了她一眼，随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黛玉望着那只鸟飞远，消失在竹林深处。

“最后的决战，”她说，“要开始了。”

她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贾府只剩王夫人、宝玉与我。王夫人疑心己重，需防。”

搁下笔，她望着那行字，默然良久。

窗外，风起了。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压在花瓣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