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要活下去

*——接《红楼梦》原著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这日正是三月十九，荣国府中张灯结彩，大婚之礼方罢。潇湘馆里，灯快要灭了。

不是烛火烧到了尽头，是这屋子的主人，快要走到尽头了。

贾宝玉大婚的消息是在申时传进潇湘馆的。彼时黛玉刚吐了第三口血，紫鹃正拿帕子给她擦嘴，雪雁端来的燕窝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终究一口也没喂进去。

“姑娘，你听我说——”紫鹃跪在榻前，声音己经哭哑了，“宝二爷他，他也是不得己……”

黛玉没有应声。

她躺在半旧的弹墨花绫被下，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窗外隐隐传来唢呐声。她听得见花厅那边的喧闹，听得见鞭炮噼啪作响，听得见有人在喊“拜堂了”“请新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贾府的时候。

那时宝玉问她：“妹妹可有玉？”

她说没有。宝玉就摔了自己的玉。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如今才知道，一辈子太短了。

“紫鹃。”她的声音很细。

“姑娘，我在——”

“把我的诗稿拿来。”

紫鹃哭着去取。雪雁在一旁瑟瑟发抖。黛玉撑着坐起来，接过那叠诗稿，一张一张地看。

《秋窗风雨夕》《桃花行》《五美吟》……还有那首没写完的《题帕三绝》。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唢呐声渐渐停了，久到天色从灰蓝变成了墨黑。

然后她把诗稿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来，纸页卷曲，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紫鹃扑过来要抢，被黛玉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很平静。

“我这一生，”黛玉说，“用眼泪还他，也还够了。”

她闭上眼。

意识开始模糊。

她听见紫鹃在哭喊，听见雪雁跑出去叫人的脚步声，听见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所有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越来越远。

她想，就这样吧。

泪尽了，债还了，该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腕。

那手冰凉，骨节分明，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黛玉猛地睁眼。

妙玉站在榻前。

她穿着灰蓝色的比甲，头戴妙常冠，面容清冷。紫鹃被她的出现吓得愣住，正要开口，妙玉抬手制止，压低声音道：“出去。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紫鹃犹豫了一瞬。她看向黛玉，黛玉微微点了下头。

门关上了。

妙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张嘴。”妙玉的语气不容置疑。

黛玉没有动。

妙玉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林黛玉，你父亲不是病死的。想知道真相，就活过来。”

黛玉瞳孔骤缩。

她父亲——林如海，巡盐御史，死在扬州任上。那年她不过六七岁，贾琏送她回去奔丧，回来时只带回一箱书和一颗碎了的心。所有人都说林姑老爷是积劳成疾，病故于任所。

病故？

黛玉猛地抓住妙玉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妙玉的皮肉里。

妙玉没有挣开。她把药丸塞进黛玉嘴里，又托起她的后颈，灌了一口温水。

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灼烧感。

黛玉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妙玉的袖子上。妙玉纹丝不动。

“这药……你从何处得来？”黛玉气息微弱。

“我师父临终所留。佛门之中，有些事不便说。你只需知道，我救你，不全是为了你。”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股冷意渐渐退去。黛玉觉得胸口的淤堵松动了一些。

“你说我父亲……”她的声音在发抖，“把话说清楚。”

妙玉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封己经发黄，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私章——那是林如海生前用的。黛玉认得。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笔迹潦草：

*“盐政亏空，贾府贪墨数百万两，忠顺王亦涉其中。吾己查实，恐遭灭口。玉儿切勿再入贾府。切记，切记。父绝笔。”*

黛玉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这信从何处来？”

“你父亲的一个旧幕僚，姓宋，当年在你父亲身边管文书。你父亲死后，他怕被灭口，连夜逃出扬州，辗转流落至苏州。我替他收留了一段时间，他将此信托付于我，说若有一长大了，须得让你知道真相。”

“为何现在才给我？”黛玉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让妙玉都感到陌生的光。

“因为现在你才用得着。从前告诉你，你能做什么？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如今不一样了——你己经被逼到了绝路。绝路之上，人要么死，要么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