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二十三,黑石镇总算有了点年味儿。
虽然饥荒还没过去,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底了,但镇子东头的杂货铺还是支起了个小摊,卖些粗糙的红纸和劣质的鞭炮。有那心细的人家,会找张红纸,用锅底灰兑点水,在门上画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图个吉利。
济世堂也添了点年气。李源在扫雪时,发现后院墙根下冒出几株翠绿的草芽,看着像是荠菜——这东西开春能当野菜吃,现在看着这点绿,倒比什么都让人欢喜。他小心地用土把草芽围起来,又找了块破布挡着寒风。
“这荠菜要是能熬过冬天,开春就能当菜吃了。”李源蹲在草芽前,对一旁晒太阳的周郎中说。
周郎中眯着眼睛笑:“你这小子,眼里全是吃的。不过这荠菜确实是好东西,既能当菜,又能入药,利尿止血,开春吃点,败败冬天的浊气。”
李源心里一动,想起《食仙经》里说的“天地万物皆可入食”,这荠菜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他小心地给草芽浇了点温水——这水是他特意留着的雪融水,怕冷水激着嫩芽。
腊月二十西,扫房子。李源把药铺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药柜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碾药的石碾子也用水冲洗了,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清得一干二净。周郎中则找出一卷没用完的红纸,裁了两张,让李源写上“悬壶济世”西个字,贴在药铺门两侧。
李源的字是前世当医生时练过的,虽然算不上好,但笔画工整,透着股认真劲儿。他沾着稀释的墨汁——墨汁也是周郎中找出来的陈年老墨,磨了半天才出点颜色——一笔一划地写着。红纸在寒风里微微晃动,那西个字看着竟有了点暖意。
“写得不错。”周郎中看着门上的字,点点头,“比我年轻时强。”
“周郎中您也会写字?”李源好奇地问。
“年轻时读过几天书,后来家道中落,才跟着师父学医。”周郎中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些怀念,“那时候过年,师父会给我包个红包,里面装着几文钱,能买块糖吃。”
李源没接话,心里却记了下来。
除夕前一天,李源揣着这几天攒下的几个铜板——是镇上人家看病时,实在没钱,硬塞给他的几个铜板——去了东头的杂货铺。他转悠了半天,最后买了两块最便宜的水果糖,又买了一小挂鞭炮,总共花了西个铜板,兜里就剩个底了。
回到药铺,他把一块水果糖递给周郎中:“周郎中,过年了,吃块糖。”
周郎中愣了一下,接过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糖块很小,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像是有千斤重。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一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甜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多少年没吃过糖了……”周郎中感慨道。
李源自己也剥了块糖,含在嘴里,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前世过年时,父母总会在年夜饭的饺子里包个硬币,谁吃到了就预示着来年发财。虽然这一世没饺子没硬币,但有这两块糖,有周郎中在身边,也算是个像样的年了。
除夕夜,黑石镇静悄悄的。
没有鞭炮声,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寒风刮过街道的呜咽声。李源在灶房里煮了锅“年夜饭”——半锅雪水,放了点米糠,加了几根晒干的野菜,最后又撒了点甘草末。虽然简单,却煮得热气腾腾。
他和周郎中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围着那锅“年夜饭”,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汤很稀,米糠剌嗓子,野菜有点苦,可两人喝得都很认真。
“过了年,你就十七了吧?”周郎中忽然问。
李源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原主多大,但看这身子骨,估计也就十六七岁,便点点头:“嗯。”
“十七了,是大人了。”周郎中看着他,眼神很柔和,“等开春了,我把把脉的真本事教你,再教你认草药,将来这济世堂,就交给你了。”
李源心里一热,刚想说什么,就听周郎中又说:“我这辈子没成家,也没收过像样的徒弟,遇见你,算是缘分。”
“周郎中……”李源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噼啪”响了两下,很快就没了声息。但就是这两声,像是给这寂静的除夕夜添了点生气。
“听,有人放鞭炮了。”李源笑着说。
“嗯,辞旧迎新。”周郎中点点头,“过了年,就是新的一年了,总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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