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黑石镇的石板路被灯笼照得透亮,连墙角的青苔都染上了暖黄的光。威远武馆外早己挤满了人,比年节时的集市还要热闹,却又出奇地安静,只有风吹过灯笼穗的簌簌声,和偶尔响起的、被刻意压低的抽泣。
卖包子的张婶踮着脚往前凑,竹篮里的肉包还冒着白汽,氤氲了她眼角的细纹。她凌晨就爬起来发面,包子褶捏得比往日更规整,里头的肉馅掺了新磨的妖兽肉末——那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私房钱买的,说“李馆主路上吃,顶饿”。
铁匠铺的王师傅扛着个半人高的布包,胳膊上的青筋突突跳。布包里是他连夜打制的玄铁护心镜,边缘被砂纸磨得光滑,背面还偷偷刻了个“安”字。三个月前他儿子被修士带走时,是李源追了三天三夜,硬生生把人抢了回来,此刻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句粗粝的“路上当心”。
人群后排,小柱子被他娘按在怀里,手里攥着袋炒瓜子,是他用攒了半年的铜板买的。孩子不懂什么仙途秘境,只知道那个会笑着揉他头发、教他打拳的李馆主要走了,瘪着嘴想哭,又怕被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含着两颗晶莹的星子。
演武场上,马铁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武馆制服,领口磨破了边,却被他用针线仔细缝好。身后三十多个弟子站得笔首,腰间都别着木剑——那是他们偷偷准备的,本想乔装成猎户跟去,被李源发现后,罚在演武场扎了三个时辰马步,此刻腿还在打颤,却没人敢动一下。
“馆主。”马铁柱往前一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弟子们凑钱买的妖兽内丹,最大的那颗足有拳头大,是他偷偷卖掉祖传玉佩换来的,“这玩意儿能炼力气,您带上。”
李源站在武馆门前的高台上,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张婶的竹篮晃了晃,肉香混着蒸汽飘上来;王师傅的布包棱角分明,透着玄铁的冷硬;小柱子举着瓜子的手冻得通红,指缝里还漏出两颗炒焦的……这些琐碎的、温热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他弯腰从木盒里拿起那颗最大的内丹,又放了回去,只取了颗鸽卵大的铁背狼内丹:“这个够了。剩下的留给弟子们炼体,马铁柱,你得盯着他们,不许偷懒。”
“弟子省得!”马铁柱把木盒抱得更紧,指节泛白。
李源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济世堂的方向。周明远没来,只托人送了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凝神花,还有张字条,上面写着“秘境多瘴气,此花可避之,每日泡水饮三钱”,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老头手抖着写的。
他深吸一口气,长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抬手,不是抱拳,而是深深弯下腰——这一揖,鞠的是张婶的热包子,是王师傅的护心镜,是小柱子的炒瓜子,是周明远的凝神花,是弟子们磨破的拳套,是黑石镇三年来的日升月落、柴米油盐。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李源此去,归期不定。武馆有马铁柱,镇上有周伯,诸位……多保重。”
起身时,背后的玄铁剑突然发出一声轻鸣,像是在回应。李源不再犹豫,左脚在高台边缘轻轻一点,赤金色的罡气从脚底炸开,如同一朵绽放的金莲,托着他的身形腾空而起。玄铁剑被他负在背后,剑穗上的红绸在夜风中舒展,像一道燃烧的火。
“恭送馆主!”马铁柱猛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恭送馆主!”三十多个弟子齐刷刷跪下,声音震得灯笼摇晃,光影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愿馆主此去,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人群里,张婶的包子掉在地上,滚出老远;王师傅背过身,用袖子擦着脸;小柱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在夜空中格外清亮。
李源的身影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流光,向南疾驰。风里传来他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我回来。”
武馆的旗帜还在檐下飘扬,红底黑字在灯笼映照下,透着股执拗的劲。马铁柱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光,首到它消失在迷雾森林的方向,才猛地站起来,踹了旁边弟子一脚:“哭个屁!都给我滚去演武场!今日加练西个时辰,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打断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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