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离别的药香

春深时节，黑石镇的泥土里冒出了更多绿意。田埂上的狗尾草窜得老高，墙角的蒲公英开了黄灿灿的花，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冲淡了饥荒留下的沉闷。

济世堂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镇上的人日子缓过点劲，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愿意来药铺抓两服药。周郎中的精神也好了许多，每天早上能跟着李源一起去后山采药，脚步虽慢，却稳健得很。

李源跟着周郎中认了不少草药。

三月采茵陈，西月挖蒲公英，五月摘艾叶……他背着竹篓，跟着老人穿梭在山林里，听他讲每味药的习性：“这柴胡要在苗高尺许时采，太早了没药性，太晚了木质化，就没用了”“苍术的根要埋在土里三年才够劲，你看这断面有朱砂点的，才是好货”。

李源听得认真，手里的小铲子也没闲着。他挖药时格外小心，总把草根周围的土填回去，还会留下几株长势好的，说是“给明年留种”。周郎中看着，嘴上不说，眼里却满是赞许。

这天傍晚，师徒俩采药回来，刚到药铺门口，就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候在那。男人面白无须，手里摇着把折扇，看着不像镇上的人。

“可是周先生？”男人见他们回来，拱手行礼，语气客气。

周郎中上下打量他一眼：“阁下是？”

“在下是县城‘聚福楼’的管事，姓刘。”男人笑着递过一张帖子，“听闻先生医术高明，身边这位小友也擅药膳，特来请小友去聚福楼当厨子，待遇从优。”

李源愣了一下，聚福楼他听说过，是青州府有名的酒楼，在县城开了分号，据说光是厨子就有十几个。

周郎中接过帖子，看都没看就递了回去：“我这徒弟要学的是医术，不是厨艺，多谢刘管事美意。”

刘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柜台上：“周先生，这是预付的三个月工钱，足够您药铺半年开销了。小友去了聚福楼，不仅能施展厨艺，酒楼里药材也多，说不定对他学医也有好处。”

李源看着那钱袋，心里一动。他知道药铺的难处，虽然开春了，可周郎中的咳嗽还没好利索，需要好药调理，而药铺的药材依旧紧缺。聚福楼能给这么高的工钱，还有药材可用……

“我去。”李源忽然开口。

周郎中和刘管事都愣住了。

“小子，你说什么？”周郎中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郎中，”李源转过身，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我去聚福楼，不是为了当厨子，是为了学更多东西。您说过药食同源，聚福楼药材多，我能在那琢磨药膳，既能挣钱补贴药铺，也能把学到的用到医术上，将来更好地帮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您的身子，也需要好药。”

周郎中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李源说的是实话，药铺确实需要钱，他的病也确实需要调理。可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一个快饿死的流民，到能独当一面的学徒，他早就把他当成了半个儿子。

“聚福楼不比药铺，人心复杂。”周郎中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去了，凡事要小心，别让人欺负了。”

李源用力点头：“我记住了。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接您去县城住。”

刘管事见事情成了，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小友果然爽快！那咱们明日一早就动身？”

“好。”

那天晚上，药铺的灯亮到很晚。

周郎中把那本《济世单方》郑重地交到李源手里：“这书你带着，上面有我一辈子的心得，看不懂的就记下来，回来问我。”他又从箱底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几两碎银子，“这钱你拿着，路上用。”

李源接过书和银子，眼眶有点热：“周郎中，您多保重，我会常回来的。”

“嗯。”周郎中摆摆手，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第二天一早，李源背着简单的行囊，跟着刘管事离开了黑石镇。

他回头望了一眼，济世堂的门开着，周郎中站在门口，身影在晨光里有些模糊。李源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跟上了刘管事的脚步。

走出很远，他仿佛还能闻到药铺里那股熟悉的药香，混着甘草的甜，当归的醇，还有荠菜的清……那味道，像一根线，一头系在黑石镇，一头系在他心里。

县城比黑石镇繁华得多。

宽阔的街道上马车来来往往，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聚福楼就坐落在最热闹的街口，三层楼高的木楼，挂着红绸灯笼，门口站着两个精干的伙计，一看就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