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偏殿夜话
沈汐住进永寿宫偏殿的第一夜,烛火依旧燃得绵长,姐妹俩并肩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絮絮叨叨地聊到了后半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映出两道依偎的影子,温柔而静谧。
起初是沈汐先开口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问姐姐这些年在宫里是怎么过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怎么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冷宫绣奴,一步步走到尚宫局掌司的位置。沈檀指尖着袖口的绣纹,挑着能说的、不那么刺骨的过往说了一些——说冷宫的寒夜有多难熬,说绣活如何支撑她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说遇见萧玦后,才算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她刻意避开了那些血腥黑暗的争斗,避开了被人陷害、险些丧命的过往,可沈汐聪明,从她轻描淡写的叙述里,从她眼底偶尔闪过的落寞里,听出了那些未说出口的艰辛,眼眶红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敢哭出声,只是悄悄攥紧了姐姐的衣角。
后来轮到沈檀问,问妹妹在江南的十六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养母待她究竟如何。沈汐说得平淡,语气轻得像一阵风,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她说养父沈老头是个老实本分的绣匠,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小的绣坊,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能吃饱穿暖,从不让她受冻挨饿;说养母沈老婆子性子急躁,脾气不好,动辄就会骂人,可心是热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从来都是先留给她;说她八岁就跟着养母学绣,指尖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小洞,疼得睡不着觉也不敢哭,十岁就能独立接活补贴家用,十二岁那年绣的一幅《牡丹图》,被镇上的富太太买走,换了五两银子,沈老婆子高兴得破例请她吃了一整只烧鸡,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说到烧鸡的时候,沈汐笑了,笑得很淡,眉眼弯成了月牙,可眼睛里却有光,那是属于童年的、难得的亮色,是在苦难里挣扎出的一丝甜。
沈檀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又酸又暖。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强。一个人被硬生生扔在异乡,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硬是靠着两根纤细的绣花针,凭着一股韧劲,在陌生的江南站稳了脚跟,还活得像模像样,把苦日子过出了甜。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沈汐的头发,指尖满是心疼与怜惜。
“姐,”沈汐忽然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轻声问她,“你恨过吗?”
沈檀愣了一下,指尖顿住,轻声反问:“恨什么?”
“恨那些把我们分开的人。”沈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恨太后,恨摄政王,恨所有让我们姐妹分离十六年、让娘受尽苦楚的人。”
沈檀沉默了很久,目光投向窗外的月亮,月光清冷,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丝淡淡的释然。“恨过。”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过往的波澜,“曾经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拿绣花针,一针一针戳死那些伤害我们、分开我们的人。”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窗沿,“可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沈汐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沈檀的声音温柔了许多,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我娘在信里说过,恨一个人,只会困住自己,活得满身戾气,她不想我活得那么累,不想我被仇恨裹挟。我听她的,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沈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和沈檀的一模一样,纤细修长,指尖布满了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针、日复一日练习绣活留下的印记,每一道茧子,都藏着一段艰辛的过往。
“我也恨过。”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小时候,看着别的孩子有亲娘疼,有亲姐陪,我就恨养母,恨她为什么不是我的亲娘,恨她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后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就恨摄政王,恨他心狠手辣,恨他硬生生把我和你、和娘分开。再后来……”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檀,眼底满是释然,“再后来我想,恨有什么用呢?恨来恨去,那些失去的时光回不来,那些受过的苦也抹不掉,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与其困在仇恨里,不如好好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末路宫女:我为江山绣黄袍》第 21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墨染清溪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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