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炼金术师

奥古斯都·冯·霍恩海姆轻敲两下玻璃门，向上推了推黑框眼镜，静候房门打开。

他是个身材修长、略显瘦削的中年人，胡须理得很干净，不苟言笑的面庞隐隐透露出几丝威严。

霍恩海姆在北美总督区的官方登记姓名是“冯高庭”，此乃他的日耳曼姓氏von hohenheim之意译。

不熟悉霍恩海姆的人，常常会把他误认为破碎之光教会的神职人员，乃至当成总督区官方的人士。

而在神秘学世界中，凡知晓其身份的人，皆尊称他为“炼金术师”（alchemist）。

以炼金术为业者，仅仅在新大陆恐怕就有成百上千。

但是，神秘学世界的常识是，当“炼金术师”这个词语作专有名词使用时，它只能指代唯一的对象——

霍恩海姆家族继承人，传说中的“神明制造者”帕拉塞尔苏斯的血亲后代，在蔷薇十字会的核心会议中享有世袭座席的那一位。

霍恩海姆已经多次来到这家名为“弗洛伊德心理咨询”的小店，得到店主的许多恩惠。

那位名为齐言的店主自称心灵的治疗师，来历不明，实力也不明。

但齐言掌握的神秘学知识，无疑远远超过霍恩海姆家族，也许超过整个蔷薇十字会的总和。

治疗师齐言有一套自成体系的形而上学，与神秘学世界中流行的种种观点都相去甚远。

对于那个谜样的体系，霍恩海姆也只是略微能够窥其门径。

治疗师齐言的理论把世界分为三个领域：秩序和法则的领域、野性的领域、以及作为二者中介的“自我之领域”。

秩序和法则的领域，显然是指神秘学中所说的那个神明之居屋。

野性的领域似乎是指恶魔掌控的下界，但又好像不完全如此。

所谓“自我的领域”，按照霍恩海姆的理解，似乎是指人类世界。

——作为神与魔鬼之间的存在者，人在存在之链条上处于中间地位，这倒是神秘学中经常提及的。

然而这只是霍恩海姆的初步理解，事情本身显然不是如此简单。

在治疗师齐言看来，这三个领域并非彼此并列，而是交织在一起，彼此冲突和联系的。

“正是神性和恶魔性的互动，产生了名为人性的中间状态。”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

齐言看着那张不苟言笑的日耳曼人面孔，微笑着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老冯……冯高庭……冯老师。

对，他是街对面的师大附中的老师。

虽然齐言现在还没搞清楚，冯老师到底是教什么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冯老师是一位颠覆了齐言世界观的咨询者。

在为冯老师进行心理咨询之前，齐言一直认为，弗洛伊德主义心理学已被临床实践淘汰。

弗洛伊德本人那著名的“人人都想r马，你不承认说明你受到了压抑”理论，只是这种落后性的一种漫画化缩影。

实际上，在齐言的位面，心理学专业的从业者已经很少全盘接受弗洛伊德的观点，更多是批判性地加以介绍。

齐言把自己在新世界的店铺命名为“弗洛伊德”，一方面是纪念这位心理学先驱，另一方面也带有讽刺之义。

读本科时，齐言的班级内部流传着一个笑话：弗洛伊德本人据信有七种可证实的人格障碍。

“弗洛伊德心理咨询”，也带有“查询弗洛伊德精神状态”这一层含义。

弗洛伊德主义充满了时代的局限性个人的过分脑补，顶多只具有历史学和文学价值。

——齐言原本是这么想的。

然而，冯老师的症状简直太弗洛伊德了。

简单说来，冯老师为人过于严肃刻板，完全压抑了欲望，几乎带有神父的气质。

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这就意味着象征社会和道德律令的“超我”（uber ich）完全压倒了动物性本能的“本我”（id）。

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自我（ego）只是超我和本我之间的居中调停者，在两重湍流之间驾驶惊险的一叶偏舟。

自我本身无法长久地压制本我，因此被抑制的欲望必定会像洪水一般试图寻找其他的突破口。

久而久之，潜意识便开始躁动不安，各种极端的欲望不断冲破限制，并朝罪行的方向发展。

这个过程被一脸严肃的冯老师颇为戏剧性地形容为：“魔鬼想要夺取我的灵魂”。

—————————

霍恩海姆看着华夏青年那张微笑的面孔，不由得陷入短暂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