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雪夜之后,苏记年画坊里,再也不是春生一个人了。
秦琼是门神灵,只有在年画旁、雕版边,或是年节前后,才能凝出实体,平日里,大多藏在梨木雕版里,或是印好的年画上。可就算是这样,春生也觉得,这间破败的作坊,终于有了生气,有了底气。
秦琼是看着苏家六代人刻年画长大的,对桃花坞年画的手艺,比春生还要精通。刻版的深浅、线条的曲首、套色的先后,哪里该用圆刀,哪里该用平刀,哪里该留,哪里该去,他都讲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春生按着他的指点,一点点修补那套被火烧坏的门神雕版。之前他琢磨了三年,都没修好的缺口,经秦琼一点拨,几刀下去,就严丝合缝,和原本的纹路完美契合,仿佛从来没有被损坏过。他还教春生,怎么用最少的颜料,调出最鲜亮、最持久的色彩,怎么用最普通的宣纸,印出最平整、最清晰的年画。
春生的手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连他自己都觉得,手里的刻刀,像是有了魂,落刀精准,收刀利落,刻出来的线条,比父亲在世时,还要刚劲流畅。
可想要印年画,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银子的问题。印年画要宣纸,要朱砂、藤黄、石青这些颜料,还要刷印的棕刷、马莲,这些都要银子买,可春生兜里,只剩几个铜板,连买一刀宣纸的钱都不够。
他跑遍了苏州城里的颜料行、纸铺,想赊一点料子,可掌柜们要么怕他还不上钱,要么觉得这年头没人买年画,赊给他也是打水漂,全都一口回绝了。甚至有人嘲讽他:“饭都吃不上了,还想着印年画?真是死心眼,这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贴那玩意儿?”
春生跑了一天,空手而归,坐在作坊里,看着案上的雕版,心里又急又涩。秦琼从雕版里出来,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沉声说:“小子,别灰心。这城里的百姓,不是不想贴年画,是他们没力气想,没银子买。我们可以先印,先给大家贴上,等大家日子过好了,再给我们钱,也不迟。”
“可我们连买料子的银子都没有,怎么印?”春生苦笑着说。
“我守了这苏州城百年,知道哪里有能用的东西。”秦琼笑了笑,跟他说,城西的纸铺老板,当年受过苏家的恩惠,他爹当年免费给人家印了一年的年画,救了人家快要倒闭的铺子;城南的颜料行,藏着不少战乱前剩下的颜料,老板是个心善的,只是怕担风险;还有桃花坞剩下的几个老匠人,手里都藏着当年的雕版,只是心灰意冷,不肯再动手了。
“我们不是一个人。”秦琼看着他,“这门手艺,不是你苏家一家的,是桃花坞的,是这城里所有百姓的。只要我们把大家的心思拢到一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春生听着他的话,心里瞬间亮了起来。第二天一早,他就按着秦琼说的,先去了城西的纸铺,找到了老板王掌柜。王掌柜一听说他是苏茂山的儿子,当即就红了眼,二话不说,就搬了十刀最好的宣纸出来,说:“贤侄,你爹当年救了我一家,这点纸算什么?你拿去用,不够再来拿,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再给!”
接着,他又去了城南的颜料行,李老板听说他要印年画,给百姓免费贴,当即就把藏在库房里的颜料,全都搬了出来,说:“我这些颜料,放了三年了,没地方用。你拿去,能让大家过年的时候,门上有个红,脸上有个笑,就值了!”
春生又跑遍了桃花坞,找到了剩下的几个老匠人。一开始,老匠人们都摇着头,说世道变了,没人再看年画了,刻了也白刻。可春生把父亲的事,把秦琼的话,跟大家说了,他说:“我们刻了一辈子年画,刻的就是百姓的平安愿。现在大家没了盼头,我们更要把年画印出来,让大家知道,日子总会好的,春天总会来的。我们的手艺,从来都不是没用的。”
老匠人们看着他手里的刻刀,看着那套修补好的门神雕版,想起了当年桃花坞的热闹,想起了家家户户贴年画的年节,眼里渐渐有了光。最终,大家都点了头,拿出了自己藏起来的雕版、刻刀,跟着春生一起,在苏记年画坊里,刻版、调颜料、印年画。
小小的作坊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刻刀落在梨木板上的“咔咔”声,棕刷刷过宣纸的“沙沙”声,大家的说笑声,混着颜料的香气,在破败的巷陌里,漾开了第一缕烟火气。
《青灯志异》第 98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广南的颜孟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1591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