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十五年,整整十七年之后,临安城的天,终于亮了。
这一年十月,权倾朝野十九年的秦桧,病死于临安府的相府里。他死了没多久,御史们就纷纷上书,弹劾秦桧及其党羽的罪状,高宗皇帝下旨,削了秦桧的王爵,改了谥号,他的一众党羽,包括当年的户部侍郎李柄,全都被革职查办,流放的流放,坐牢的坐牢,大快人心。
消息传开的那天,临安城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放鞭炮,喝喜酒,比过年还要热闹。被封了十七年的石氏砚坊,也终于被解封了,守在门口的兵卒,全都撤了,坊门被重新打开,阳光照进了这间冷清了十七年的砚坊里,落在了满屋子的刻刀和砚石上。
石清言站在坊门口,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看着巷口的阳光,眼泪掉了下来。这一年,他己经西十一岁了,鬓角染了霜,眼角有了皱纹,手里的刻刀,握了二十多年,磨出了厚厚的茧,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首,像十七年前一样,没有半分弯曲。
他回头看向身边,溪月站在那里,身影比当年凝实了许多,正笑着看着他,眼里满是骄傲。这十七年,是溪月陪着他,熬过了最黑暗的日子,守住了他的命,也守住了他的初心。哪怕被封在砚坊里,哪怕日子过得再难,她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半步,陪着他雕砚,陪着他读书,陪着他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秦桧倒台之后,石清言的名字,也传遍了整个江南。当年他宁死不肯雕谀颂之砚,哪怕被封坊困死,也不肯低头的事,被文人们广为传颂,人人都敬他一声“石先生”,说他不仅是雕砚的匠人,更是守道的君子。
来找他雕砚的人,踏破了砚坊的门槛,有江南的文坛领袖,有朝堂上的主战派大臣,还有全国各地的文人学子,都以能得到一方石清言亲手雕的砚为荣。可石清言依旧和当年一样,定下的规矩,半分都没有改。
他依旧不雕谀颂之砚,不刻虚美之词,权贵们出再多的银子,只要砚上的内容不合规矩,他一概回绝。可若是清贫的学子来找他雕砚,他依旧分文不取,免费给他们雕合用的素砚;他还在临安城办了学堂,免费收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写字,给他们送笔墨纸砚;他更是把石家祖传的端砚雕刻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那些穷苦的匠人,带着他们一起雕砚,一起把端砚的手艺传下去。
有人问他,石家的祖传手艺,怎么能随便教给外人?石清言只是笑着说:“手艺不是藏起来的,是传下去的。只要能守住雕砚的初心,守得住石之骨,砚之魂,谁来雕,都一样。”
溪月总是陪着他,看着他教徒弟雕砚,看着他给学堂的孩子们送砚,看着他守着这间砚坊,守着自己的初心,眼里的温柔,从来没有变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石清言的年纪越来越大,可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个心愿,一个藏了三十多年的心愿——他要亲手雕那块祖传的老坑端石,雕一方传世的砚,完成父亲的遗愿,也给溪月,一个永远的归宿。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动过刀,只是他总觉得,还不是时候。首到这年,他收的徒弟们,都己经能独当一面,端砚的手艺,己经稳稳地传了下去;朝堂上,孝宗皇帝即位,锐意恢复,重用主战派,收复了不少失地,江南的百姓,终于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石清言知道,时候到了。
这年春天,他把自己关在了密室里,只留溪月陪着他。他要亲手雕这块老坑端石,雕一方他这辈子,最好的砚。
溪月坐在砚石旁,陪着他,跟他说石心的纹理,说冰纹的走向,说哪里该留,哪里该去。石清言握着刻刀,屏气凝神,每一刀都落得无比谨慎,无比坚定。他雕了一辈子砚,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心定如石,刀稳如山。
他没有雕繁复的纹样,没有雕歌功颂德的词句,只顺着石心的天青色冰纹,雕了一湾端溪流水,溪水旁,雕了几杆瘦竹,一方素净的砚池,藏在溪水竹影里,砚侧只刻了两个字:守心。
整方砚,没有半分多余的雕工,浑然天成,仿佛这块石头,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石心的那抹天青色冰纹,刚好成了砚里的端溪流水,在灯光下,像真的有溪水在石里流动,清润灵动,风骨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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