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十载驿路魂随信，一生孤灯影待君

从北庭到姑苏，三千里路，在太平年月，驿马快行，不过两个月的路程。可在这晚唐乱世里，顾长风带着这封信，走了整整十年。

他是困在信里的魂，离了这封信，他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他没法像活人一样走路，只能靠着风，靠着路过的人，带着信往南挪一步，是一步。

信被埋在雪地里的时候，他拼尽了刚离体时所有的魂力，让风把信从雪堆里吹了出来，吹到了驿道上。可刚过了没两天，信就被一群路过的乱兵捡了起来，领头的看了一眼信封，随手就扔在了泥水里，骂了一句：“死了的戍卒，还想着家里的婆娘？”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信纸，顾长风的魂体像被针扎一样疼，淡了大半。他疯了一样地催动魂力，让信从泥水里漂起来，挂在了路边的枯草枝上，没被泥水彻底泡烂。可他也因此耗损了大半魂力，足足昏睡了半个月，才勉强凝聚起魂体。

醒来的时候，信被一个放羊的老牧民捡了起来。老牧民不识字，只当是张有用的纸，把信揣进了怀里，一路往南走，去投靠亲戚。顾长风的心提了起来，他以为，终于能往南走一段路了。可老牧民刚走到伊州，就遇上了吐蕃的游骑，被一箭射死在了戈壁滩上，信又掉在了荒无人烟的戈壁里。

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他看着自己的信，被风吹走，被雨打湿，被孩子捡去叠了纸船，被山匪拿去擦了刀上的血，被逃难的难民捡起来，看了一眼地址，又随手扔掉。乱世里，人人都在逃命，谁会在意一封戍卒的遗书，谁会管一个死在北庭的无名小卒，最后的心愿。

可顾长风从来没有放弃过。

信被扔进河里，他就拼尽魂力，让信挂在河边的树枝上，哪怕魂体被河水泡得几乎要散了，也不肯让信沉下去；信被火烧了边角，他就用魂力护住写着字的地方，哪怕自己被火焰灼得魂体剧痛，也不肯让写给她的字，有半分损毁；信被扔在乱葬岗里，他就守着信，等着路过的人，哪怕等上几个月，也要等到一个能带着信往南走的人。

他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离别。见过逃难的百姓，饿死在路边；见过守城的将军，战死在城头；见过和他一样的戍卒，临死前，还在念着家里的妻儿。他常常会想，若是当年他没有战死，是不是己经回到了姑苏，己经娶了他的雁书，己经有了一儿半女，过着安稳的日子。

可每次想到这里，他都会看向江南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信送到她手里，一定要告诉她，对不起，让她别等了；一定要告诉她，他爱了她一辈子，到死都爱着。

这十年里，他靠着一股执念，一点点往南挪。从北庭到河西，从河西到关中，从关中到江淮，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他的魂体，在一次次的耗损里，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快要散了。可只要一想到沈雁书，想到她还在姑苏等他，他就又能凝聚起魂力，护着那封信，继续往南走。

他走了十年，从咸通十三年，走到了乾符西年。

而姑苏城里的沈雁书，也等了他十年。

从北庭的驿道彻底断了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顾长风的信。最后一封信，是他在咸通十二年冬天写的，信里说，北庭被围了，他会守好城，会活着回来。那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姑苏城里，和顾长风一起被征走的年轻人，陆陆续续有死讯传回来，有人战死了，有人逃回来了，唯独顾长风，没有半点消息。有人说，北庭早就城破了，所有的戍卒都殉国了，顾长风肯定也死了；有人说，他跟着起义军走了，早就忘了姑苏还有个等他的姑娘；还有人说，他在西域娶了亲，安了家，再也不回江南了。

人人都劝她，别等了。

沈老先生病重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叹着气说：“雁书，长风这孩子，怕是回不来了。你还年轻，别等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爹也能闭眼了。”

她摇着头，给父亲掖好被角，笑着说：“爹，长风答应过我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我等他。”

提亲的媒婆，踏破了沈家的门槛。有书香门第的公子，有家境殷实的绸缎庄老板，有府衙里的文书，个个都许了她安稳的日子，可她全都一一婉拒了。她说：“我早己和顾长风定了亲，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一日不回来，我便一日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