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三十年笔补残卷，半生事墨里藏哀

日子像汴河里的流水，一天天淌过去，转眼就是三十年。

当年及笄的少女，如今己是两鬓染霜的妇人。汴梁城换了年号，御街的铺子开了又关，当年和她齐名的装裱匠人，老的老，走的走，唯有城南的补画斋，依旧开在巷子里，苏清沅的手艺，也愈发炉火纯青。

宫里的藏画，大臣家的传世古卷，民间藏家的残本，但凡有残破，都要送到补画斋来。经她手修复的国宝级古画，数不胜数，人人都敬她一声“苏国手”，说她有一双能让古画重生的手。

可只有苏清沅自己知道，她这辈子，最想修好的，只有那幅《溪山暮雪图》。

三十年了，这幅画，她修了三十年。

画纸换了三层，残破的山景补全了大半，消融的暮雪也一点点补了回来，连当年师父烧得只剩半截的题字，她都凭着记忆，一笔一笔，补得和师父的笔迹分毫不差。只剩下画心最深处，那一点被火烧得最厉害的、师姐当年画的主峰，她迟迟不敢下笔。

这三十年里，她走遍了大江南北，访遍了名山大川，看遍了天下的山水名画，只为了摸透师姐当年画山的笔意。她托了无数人，找了无数地方，从汴梁到江南，从蜀地到塞北，师姐的下落，依旧石沉大海。

有人给她说亲，有书香门第的公子，有腰缠万贯的藏家，都敬她的才华人品，想娶她回家，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可她都一一婉拒了。

她这辈子，心里只有两件事：修好这幅画，找到师姐。

没找到师姐之前，她哪里都不去，谁都不嫁。

这三十年里，林晚照就困在画里，看着她走南闯北，看着她拒绝了一门门亲事，看着她从青丝到白发，依旧守着对她的承诺，守着这幅画，找着她的下落。

她的心，像被泡在苦水里，一点点蚀烂了。

她看着师妹夜里坐在案前，对着画，一根一根地白了头发，看着她为了找她，风餐露宿，跑遍了大江南北，看着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喊“姐姐，你在哪里”，她恨不得立刻冲破画纸，抱住她，跟她说，姐姐在这里，姐姐一首陪着你。

可她不能。

她的残魂，全靠画里的残破之处维系。一旦主峰补全，画彻底修好，她的魂就没了栖身之所，只能烟消云散。她散了，就再也没人护着她的小姑娘了。

这三十年里，她拼尽了自己的灵力，护了她无数次。

有贪财的画商，想骗她的古画，设了局要把她绑走，是她引动画里的墨气，迷了那些人的眼睛，让他们撞在了一起，惊动了巡城的兵卒，救了她一命。

有一次她去江南访画，遇上了水匪，船翻在了江里，是她拼尽了灵力，掀起一块浮木，托住了她，让她撑到了过路的船来救她，自己却因为灵力耗损太甚，在画里昏睡了整整半年。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师妹抱着画，哭得死去活来，以为画坏了，以为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没了。那一刻，林晚照在画里，哭得魂体都在抖。

她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能给的，只有这无声的陪伴，和拼尽全力的守护。

苏清沅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她修了一辈子画，见过无数有灵性的古画，却从来没有一幅画，像这幅《溪山暮雪图》这样，陪着她走过了三十年的风风雨雨，护了她三十年的平安。

她发现，只要她抱着这幅画，心里就会格外安稳，无论遇到多大的难处，只要对着画坐一会儿，就总能找到解决的法子。她发现，每次她对着画，跟师姐说心里话的时候，画身总会泛起淡淡的暖意，像有人在认真听她说话。

她甚至在某个月圆之夜，借着月光，看见画里的溪山之间，有个淡淡的女子身影，眉眼弯弯，像极了她记忆里的师姐。

可她只当是自己太想师姐了，看花了眼。她从来不敢想，她找了三十年的人，就困在这幅她日夜的画里，陪了她三十年。

这年冬天，汴梁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和当年画坊失火的那场雪，一样大。

苏清沅坐在案前，对着这幅修了三十年的画，坐了一夜。窗外的雪落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她想起七岁那年，师姐牵着她的手，在雪地里画画，笑着跟她说：“沅沅，等我们把这幅画画完，就一起去看终南山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