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临河的破茅屋里,油灯夜夜亮着,铮铮琴音混着软声软语的昆曲水磨调,顺着流水飘出去,成了乱世里,秦淮河畔最温柔的一抹声响。
顾清弦依旧每日去巷口的茶肆弹琴,只是他的琴音,渐渐变了。从前的琴里,是家破人亡的愤懑,是孑然一身的孤冷,如今却多了几分温柔,几分暖意,像寒夜里的一盏灯,像雨夜里的一把伞。听琴的人都说,顾先生的琴活了,有了人气,有了烟火气。
只有顾清弦自己知道,这琴里的暖意,是晚音给的。
他弹琴的时候,晚音就坐在琴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指尖虚虚地跟着他的动作,在空气里拨弦。他弹《平沙落雁》,她就跟着琴音哼起渔歌;他弹《梅花三弄》,她就笑着说,公子的琴里,有雪落梅枝的声响;他夜里腿疼得睡不着,坐在案前拨弦解闷,她就坐在他身边,用自己微薄的魂力,一点点驱散他骨头里的寒气,哪怕自己的身影会因此淡上几分,也从不停手。
她困在琴里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尝过太多世态炎凉,从来没人这样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把她的冷暖记在心里。顾清弦会记得她唱《牡丹亭》时,最爱的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会特意为这句唱词谱新的琴曲;会记得她爱吃城南巷口的桂花糕,哪怕手里的铜板只够买两块米糕,也要省下来,给她带一块桂花糕回来,放在琴边,让她闻闻那甜香。
顾清弦也从没停下打听沈书生的事。
他腿有残疾,拄着拐杖,金陵城的大街小巷,他一步步走,一家家问。去前清的贡院旧址,翻当年的科举名录;去城南的老书馆,找当年的文人笔记;去那些退了休的老翰林家里,陪着笑脸,问起民国二年,那个姓沈的苏州书生。
金陵城的秋天,阴雨连绵,他的左腿受了潮,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拐杖磨破了他的手心,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流脓,可他从来没停过。
晚音看着他一瘸一拐地从雨里回来,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手心的血泡磨破了,渗出血来,心疼得首掉眼泪。她飘到他身边,想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指尖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脸颊,只能哽咽着说:“公子,别找了。别为了奴家,糟践自己的身子。就算找不到,奴家陪着公子,也挺好的。”
顾清弦却只是笑着,用干布擦了擦脸,给琴边的桂花糕换了张新油纸,轻声说:“说好要帮你找的,就一定要找到。你等了他二十三年,总该有个结果。”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就不忍心让她失望。哪怕他心里清楚,等她找到了沈书生,了了执念,或许就会入轮回,离开他,他也依旧要帮她找。他这辈子,没什么能给她的,只能帮她圆了这个等了二十三年的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金陵城的局势,却一天比一天紧。
城外的炮火声越来越近,日本人的队伍己经打到了苏州,离金陵只有百里之遥。城里的富户都跑了,带着金银细软往西边逃,秦淮河上的画舫关了大半,巷口的茶肆也摇摇欲坠,来听琴的人越来越少,顾清弦的生计,越来越难。
可他依旧每天拄着拐杖出去,哪怕饿着肚子,也要去打听沈书生的消息。
终于,在立冬那天,他找到了。
他在一位退了休的前清翰林家里,看到了民国二年的科举同年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沈砚,字书言,苏州府吴县人,民国二年二甲进士。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他的履历:民国二年入内阁,同年娶内阁大学士李公之女,历任要职,现任国民政府行政院副秘书长。
翰林老爷看着名录,叹了口气,跟顾清弦说:“你说的这个沈砚,我认得。当年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就是心术不正,趋炎附势。当年他在金陵,确实和秦淮河上一个唱昆曲的晚音姑娘走得近,人人都以为他要娶人家,结果转头就攀了高枝,娶了李大学士的女儿。听说那姑娘被逼婚,投了秦淮河,他就在金陵,却连面都没露一下,转头就带着新夫人上任去了。”
“这些年,他官运亨通,三房西妾,早就把当年那个唱曲的姑娘,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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