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乱葬岗寻尸踏雪，断碑前泣血焚心

雪落了一夜，天亮时，姑苏城的街巷全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连狗吠声都听不到，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在空巷里打着旋，像无数亡魂在呜咽。

阿凝是被冻醒的。

她蜷缩在梅院门口的墙角，浑身的衣服都冻硬了，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连嗬嗬的气音都发不出来。可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顾自己的伤，而是疯了一样爬起来，朝着巷口追去。

雪地里的车辙印还在，混着暗红的血点，一路往西，朝着城西乱葬岗的方向去了。

鬼子把他扔去了乱葬岗。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阿凝的心脏，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踉跄着跑回绣坊，抓起墙角的铁锹，又把那方沾了雪水和血的生辰帕，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襟里，转身就朝着城西跑去。

她的腿被冻得麻木了，背上的伤每跑一步都扯得钻心疼，雪没过了脚踝，冻得她脚趾失去了知觉，摔了一跤又一跤，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混着雪水，糊了满脸。可她不肯停，咬着牙，一步一滑地往前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野兽一样的呜咽，眼泪砸在雪地里，融化了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要去找他。

她要把他带回来。

不能让他孤零零地躺在乱葬岗，被野狗啃食，被寒雪掩埋。

城西的乱葬岗，是姑苏城最荒僻的地方。遍地都是没主的荒坟，歪歪扭扭的木牌倒在荒草里，野狗成群地围着浅坑打转，寒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雪下得太大，新扔进来的尸体，大多只盖了一层薄雪，露在外面的衣角、手脚，被野狗啃得血肉模糊。

阿凝站在乱葬岗的入口，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一样的景象，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手里的铁锹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她开始找。

一个坑一个坑地翻，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认。

雪太大了，埋住了尸体，她就用铁锹挖，用手扒，指尖的冻疮裂了，磨烂了，指甲掀翻了，鲜血染红了白雪，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疯了一样地扒着，找着。

她认得他的长衫，认得他袖口磨破的边，认得他指尖常年握笔磨出的茧，认得他清俊的眉眼，哪怕被血和雪糊住了，她也认得。

从天亮找到天黑，又从天黑找到天亮。

她的手烂了，脚冻得流脓，浑身的衣服被雪水浸透，冻成了冰壳，嘴唇冻得发紫，脸白得像纸，好几次都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可只要一想到他可能被野狗啃了，她就又咬着牙，撑着铁锹爬起来，继续找。

街坊邻里找到她的时候，己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她倒在乱葬岗最深处的歪脖子树下，怀里紧紧抱着一具冻硬了的尸体，用自己的身体捂着，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座小小的雪坟。她的手死死护着怀里人的脸，指尖全是血，己经冻僵了，掰都掰不开。

她终于找到他了。

他的长衫被血浸透了，胸口的弹孔狰狞可怖，可眉眼依旧干净温和，像只是睡着了一样。他的手紧紧攥着，掰不开，像是临死前，还攥着什么宝贝。

街坊们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抹着眼泪，把她和沈砚辞的尸体，一起抬回了巷子里。

阿凝醒过来的时候，己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手上的伤被包扎好了，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可她第一反应，就是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爬下床。

沈砚辞的尸体，被街坊们安置在了隔壁的梅院里，用冰块镇着，换了干净的长衫，脸上的血污也擦干净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像只是睡着了。

阿凝扑到灵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砸在他的长衫上。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冰冷刺骨，没有一点温度。

她等了十年的人，终于躺在了她面前，可他再也不会对着她笑，不会教她写字，不会在梅树下读书给她听了。

她跪在灵床边，整整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给他办一场体面的葬礼，要给他找一块安安稳稳的墓地，不能让他再受一点委屈。

她变卖了绣坊里所有的东西。外婆传下来的绣架，珍藏的丝线，祖上传下来的樟木箱，甚至连她绣了半辈子、准备给自己当嫁妆的十二幅绣屏，都一一变卖了。她把所有的积蓄，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去寒山寺，求寺里的僧人，给沈砚辞选了一块能看见姑苏城、能看见护城河的墓地，买了最好的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