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依旧滚滚东流,浪头拍打着风陵渡的滩涂,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沙,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痕迹,又被下一波浪头冲得干干净净。就像阿沅来过这一遭,暖了陈望河孤苦的半生,最终又散在了这黄河水里,连一点抓得住的痕迹都没留下。
被救上来的十几个村民,带着全家老小,跪在陈望河的茅屋前,磕得头破血流,手里捧着攒了半辈子的银元、家里养的鸡鸭、新磨的白面,哭着喊他救命恩人。陈望河只是麻木地把东西一一推了回去,喉咙里像堵了浸了水的棉絮,半天只挤出一句:“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阿沅。”
村民们面面相觑,他们看不见那个散在黄河里的姑娘,只当是陈望河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只能把东西放在门口,悄悄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风陵渡的人都说,陈艄公疯了。
他依旧天天撑船,可船尾永远空着一个位置,放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船行到阎王滩的时候,他会放慢船速,对着空荡荡的船尾轻声说话,像阿沅还坐在那里一样。
“阿沅,你看,今天渡口的李大爷给了我一把新炒的花生,香得很,你闻闻。”
“阿沅,上游的水势缓了,你说的那块暗礁,被泥沙盖住了,以后行船更稳了。”
“阿沅,今天我又去张记铺子了,新蒸的桂花糕,还是热的,你尝尝。”
风从船尾吹过,掀动他破旧的衣衫,没有人应声,只有黄河水哗哗流淌的声响。
他常常撑着船,在阎王滩附近一漂就是一天,手里拿着长长的探杆,一下下往水底探,眼睛死死盯着浑浊的河面,像要把这深不见底的黄河看穿。阿沅不让他去阎王滩冒险,可他非去不可。
他不信,他的阿沅就这么散了。
老道说,尸骨是魂的根,只要把她的尸骨从河底捞上来,入土为安,就算魂体散了,说不定也能聚起一丝残灵,入得了轮回。他信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试。
阎王滩的漩涡,依旧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水下的暗礁像野兽的獠牙,稍不注意,就能把木船撞得粉碎。陈望河撑了三十年船,闭着眼睛都能摸清这里的水路,可每一次下探杆,依旧是九死一生。
有好几次,漩涡卷着船身往河底拖,竹篙撑在暗礁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船身撞在礁石上,裂了一道又一道缝,黄水瞬间涌进来。他咬着牙,用身体堵住裂缝,手里的木板死死钉在船底,硬生生把船从漩涡里撑了出来。
每次死里逃生,他坐在滩涂上,看着自己被礁石划得血肉模糊的胳膊腿,只会对着黄河水笑,笑得眼泪都掉下来:“阿沅,你看,我没事,我还能接着找。你等我,我一定把你带回家。”
渡口的人都劝他:“老陈,别找了!阎王滩是什么地方?十年前冲进去的东西,早就被黄河水冲没影了!你再这么下去,迟早把命丢在里面!”
“就是啊老陈,那水姑娘是个好姑娘,她也不想看着你这么糟践自己啊!”
陈望河只是摇了摇头,闷声不吭,第二天依旧撑着船,往阎王滩去。
他找了整整一年。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黄河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他手里的探杆换了一根又一根,船底的裂缝补了一层又一层,身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
终于,在第二年秋天,黄河水退到了一年里最浅的时候,他的探杆,在阎王滩最深处的一块暗礁缝隙里,触到了一点硬东西。
那一刻,他的手猛地抖了,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他扔下探杆,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黄河水里。
水下浑浊不堪,什么都看不见,暗流卷着他往漩涡里拖,碎石子刮得他脸和胳膊生疼。他凭着感觉,伸手往暗礁缝隙里摸,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还有一截冰凉的白骨。
他死死攥着那两样东西,拼了命往水面上游,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眼前一阵阵发黑,等他终于冲出水面,扒住船舷的时候,整个人己经脱了力,瘫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咳着河水。
可他攥在手里的东西,始终没松开。
他慢慢摊开手,掌心躺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顶针,针孔里还卡着一点点早己朽烂的蓝布线头;另一样,是一截小小的指骨,被河水泡了十年,依旧完整。
《青灯志异》第 31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广南的颜孟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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