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茶烟千载渡尘缘，青灯一盏照黄泉

日子一年年过去，忘川的水，依旧缓缓流淌，黄泉路上的亡魂，来了又走，轮回往复，永不停歇。

阿茶的茶摊，依旧在奈何桥下游的河湾里，青石桌，石凳子，黄泥小炉，紫砂石壶，千年未变。

她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

有负了佳人的书生，喝了她一碗茶，哭着说下辈子定不负她；有含冤而死的侠客，喝了她的茶，放下了执念，安心入了轮回；有守了一辈子寡的老妇人，喝了茶，笑着说终于能去见等了她一辈子的老头子了。

她都一一听着，一一笑着，给他们续上一碗又一碗的茶。

偶尔，也会有新的亡魂，好奇地问她：“婆婆，您在这里守了这么久，就没想过，去过桥入轮回吗？”

阿茶总是笑着摇了摇头，给他们添上茶，轻声说：“我在这里，能渡更多的人，挺好的。”

没人知道，她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黄泉路上没了亡魂的时候，抱着那把紫砂石壶，望着奈何桥的方向，坐一夜。

她会想起千年前的江南，茶溪的烟雨，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笑着喊她“阿茶”，说要给她煮一辈子的茶。

也会想起，千年后的忘川河畔，那个一身银甲的将军，对着她躬身说“对不起”，说“生生世世，我都要找到你”。

她不知道他的来生怎么样了。

有没有投个太平人家，有没有一辈子平安顺遂，有没有再上战场，有没有遇见一个喜欢的姑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只盼着他好，盼着他再也不用受沙场之苦，再也不用食言，再也不用让一个姑娘，等他一辈子。

这日，忘川河畔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眉目清俊，手里提着一盏青灯，灯焰昏黄温暖，照得他周身没有半分阴寒之气，反倒带着一股阳间的书卷气。

他走到茶摊前，对着阿茶拱手一揖，笑着说：“婆婆，讨碗热茶喝。”

阿茶看着他手里的青灯，愣了愣。

她在忘川守了千年，见过无数亡魂，无数鬼差，甚至见过十殿阎罗，却从没见过，有人能提着一盏阳间的青灯，安安稳稳走在忘川河畔。

“你是……”阿茶给他盛了一碗茶，递了过去，轻声问。

书生接过茶，笑着喝了一口，眼里满是赞许：“好茶。婆婆煮了千年的茶，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指了指手里的青灯，笑着说：“我叫青灯主人，在阳间写了一辈子的志怪故事，记了一辈子的痴缠执念，渡了一辈子的孤魂野鬼。今日来忘川，是来看看，我故事里的人，都好不好。”

阿茶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听说过他。

忘川的亡魂里，常常有人提起，阳间有个守着青灯的书生，写了很多阴阳之间的故事，渡了很多执念不散的魂。狐女阿妩，花妖棠儿，纸鸢魂阿鸢，砚台灵砚翁，都是他故事里的人。

“原来，是你。”阿茶笑着给他续了茶，“他们都很好，都了了执念，入了轮回，得了善终。”

“那就好。”青灯主人笑了笑，目光落在那把紫砂石壶上，又看向阿茶，轻声问，“那婆婆你呢？守了千年，渡了千人，自己的执念，真的了了吗？”

阿茶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碗里清冽的茶汤，映出自己满头白发的影子，沉默了许久，才笑着说：“了了。他平安入了轮回，有了好的来生，我的执念，就了了。”

“真的吗？”青灯主人看着她，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那婆婆可愿听我讲个故事？关于他的来生。”

阿茶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带着一丝期盼。

“他……他怎么样了？”

青灯主人喝了口茶，缓缓道来。

沈惊鸿入了轮回之后，投在了江南临安府的书香世家，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温柔贤淑，家道虽不富裕，却安稳和睦。他生在太平盛世，没有战乱，没有沙场，不用再从军打仗，不用再食言离别。

他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却不爱功名，只爱游山玩水，种茶煮茶。二十岁那年，他沿着江南茶溪游玩，走到了一处茶田旁，遇见了一个种茶的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春日的风，名字也叫阿茶。

他对那姑娘一见倾心，当即就求了亲，娶了她做娘子。

他们在茶溪边盖了茅屋，种了满山坡的茶树，每日采茶、炒茶、煮茶，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他给她刻了一把新的石壶，壶身上依旧刻着“平安”二字，每日用这壶，给她煮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