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忘川河畔茶烟起，奈何桥头客影孤

夜更深了，案上青灯的火光跳了两跳，灯花噼啪一声爆开，落了点灰烬在麻纸上。我提起酒壶，给自己添了半盏温酒，又给你面前的空杯满上，抬眼望着你笑了笑。

前五个故事，讲的是阳间的痴缠、侠义、执念与情深，讲的是活人与亡魂、精怪与凡俗的相逢。今日这第六桩故事，却要跨过阴阳两界，走到那黄泉路上、忘川河畔，讲一讲奈何桥头，一个摆了千年茶摊的老婆子，和她煮了一辈子的茶汤。

世人都道，黄泉路上有奈何桥，桥边有个孟婆，守着一口大锅，煮着孟婆汤。任你生前有多少滔天执念、刻骨情深，一碗汤入喉，前尘尽忘，干干净净入轮回。

可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奈何桥的下游，忘川水最缓的那道河湾里，还有个小小的茶摊。

茶摊是用河边的青石搭的，一张石桌，西条石凳，旁边支着个黄泥小炉，炉上永远坐着一把紫砂石壶，咕嘟咕嘟地煮着茶汤，茶烟袅袅，混着忘川的阴风，竟飘出一股阳间才有的、清冽的茶香。

守茶摊的是个老婆子，人人都叫她阿茶。

没人知道她在这里摆了多少年的茶摊，只知道自打十殿阎罗定了阴司规矩，奈何桥通了轮回，她就守在这里了。她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满是皱纹，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江南春日里，刚融了冰的茶溪，清清明明，能照见人心里藏着的那点执念。

她不卖孟婆汤，也不拦着谁过桥，更不逼着谁忘前尘。

有亡魂从黄泉路上过来，走到这河湾歇脚，她就会笑着递上一碗热茶，不收金银，不要纸钱，只收你一段生前的故事。

你愿意说，她就安安静静听着，给你续上一碗又一碗的茶；你不愿意说，她也不恼，依旧给你一碗热茶，喝完了，你想去过桥轮回，她笑着送你；你想留在忘川，守着执念不肯走，她也不多劝半句。

阴司的鬼差都认识她，也从不来管她。十殿阎罗里的秦广王，曾亲自来过这茶摊，喝了她一碗茶，叹了口气，许了她在这里摆摊的资格，只说：“执念不散，轮回难入。你这一碗茶，能渡的，都是该渡的人。”

阿茶只是笑着躬身道谢，转身依旧守着她的黄泥小炉，煮她的茶。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守在这里，守着这不见天日的忘川河畔，一守就是千年。

只有忘川的水知道，这千年里，她见过多少亡魂。

有战死沙场的将军，浑身是血，拄着断枪走到茶摊前，一碗茶下肚，哭着说他对不起家里等了他十年的妻子，说他答应了她，打完这一仗就回家种地，再也不分开了。阿茶就坐在对面，静静听着，给他添茶，说：“她等了你十年，从来没怨过你。”

有含冤而死的女子，一身白衣，头发散乱，眼里全是恨意，说要回去找害了她的人报仇，哪怕魂飞魄散，也绝不入轮回。阿茶给她煮了一碗最浓的茶，说：“仇要报，可别脏了自己的魂。喝完这碗茶，想做什么，我都不拦你。”

有赶考的书生，落水而死，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考卷，哭着说他寒窗苦读十年，还没让母亲享过一天福，还没金榜题名，怎么就死了。阿茶就给他盛了一碗热茶，指着忘川水里的倒影，说：“你看，你母亲在家里，给你留着灯，煮着你最爱喝的粥，她从来没怪过你，只盼着你下辈子，能平平安安，一辈子顺遂。”

千年里，她听了数不清的故事，见了数不清的执念。

有相爱不能相守的，有含冤不得昭雪的，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有壮志未酬身先死的。

她都一一听着，一一渡着。用一碗热茶，暖一暖亡魂在黄泉路上走凉了的身子，也照一照他们藏在心底，不敢碰的前尘。

可从来没人问过她，她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也没人见过，每当夜深了，黄泉路上没了亡魂，她就会坐在石凳上，抱着那把从不离手的紫砂石壶，望着奈何桥的方向，一看就是一夜。

壶身上，刻着两个浅浅的字，被千年的时光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是“平安”二字。

这日，忘川河畔又起了阴风，卷着黄泉路上的黄沙，吹得茶烟西散。阿茶正坐在炉边，用小扇子轻轻扇着炉火，壶里的茶汤咕嘟作响，茶香漫了整条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