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雁荡雨医士救鹤 竹篱畔仙踪初现

嘉靖乙未年夏，温州雁荡山连月淫雨，山涧溪水暴涨，山路泥泞难行。山中有个医士姓苏，名怀瑾，年方二十二，世代行医，父母早逝，孤身一人住在山坳里的竹篱茅舍，靠着采药行医度日。他心性仁善，医术精湛，山下百姓有个病痛，翻山越岭来寻他，他从不收诊金，遇着贫苦人家，还会倒贴药钱，山民们都敬他一声“苏先生”。

这日暴雨倾盆，山风卷着雨丝，打得竹窗噼啪作响。苏怀瑾正在屋里炮制药材，忽闻院外传来几声凄厉的鹤鸣，声音哀切，带着重伤的痛楚。他心中一动，连忙披了蓑衣，撑着油纸伞，推门出去查看。

院外的溪涧旁，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倒在泥水里，左翼被利箭射穿，鲜血染红了白羽，混着雨水淌了一地。它的腿上还夹着猎户的铁夹，骨头都露了出来，见有人靠近，它警惕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眸里满是戒备，却又因伤势过重，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哀鸣。

苏怀瑾见它可怜，连忙放轻脚步，柔声道：“鹤儿莫怕，我不害你，来给你治伤的。”

他缓缓走近，先小心翼翼地掰开铁夹，又将仙鹤抱在怀里，用蓑衣裹住，带回了茅舍。屋里暖烘烘的，他先烧了热水，细细擦净仙鹤身上的污泥与血迹，又取了自己秘制的金疮药，小心地敷在箭伤与腿伤处，用干净的麻布细细包扎好，又熬了温热的米粥，一口一口喂它喝下。

那仙鹤似是通了人性，全程安安静静，任由他摆弄，黑亮的眼眸一首盯着他，带着几分感激，几分温顺。

此后月余，苏怀瑾日日悉心照料，采药时也不忘给它带新鲜的嫩笋、溪里的活鱼。仙鹤的伤势渐渐痊愈，左翼能振翅了，腿也能落地行走，却始终不肯离去，日日伴在他身边。他上山采药，它便盘旋在他头顶引路；他在屋里炮制药材，它便卧在门槛上静静守着；夜里他读书，它便立在桌旁，用头轻轻蹭他的衣袖，一人一鹤，相伴在深山茅舍，日子过得清净安然。

苏怀瑾早己将这仙鹤当作了知己，常常对着它说话，讲山下百姓的病痛，讲山间的草木，讲自己行医的心愿，仙鹤总是歪着头听着，偶尔发出一声清越的鹤鸣，像是在回应他。

这日中秋，雨过天晴，月色皎洁，洒满了整个院落。苏怀瑾在院中摆了月饼、桂花酒，对着仙鹤笑道：“鹤儿，今日中秋，你我相伴，也算团圆了。”

他举杯饮了一口酒，转头却见，那立在月光下的白鹤，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白羽在月光下流转，身形渐渐变化，银辉散去，原地竟站着一位白衣公子。

那公子身着月白锦袍，墨发松松挽着，眉目清隽，气质绝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云气，一双眼眸清冽如寒潭，正含笑看着他，声音清越如鹤唳九天，温润动听：“苏先生，多日照料，凌虚感激不尽。”

苏怀瑾惊得手中酒杯险些落地，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衣公子缓步上前，对着他躬身一揖，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来历。他名唤凌虚，本是天庭云华殿的鹤仙，执掌九天灵禽，己修行了千年。半年前，凡间雁荡山的灵鹤族群，被天庭上仙看中，要捕去做园囿玩物，他不忍见同族生灵涂炭，私自打开了天网，放了灵鹤族群，因此触犯天规，被玉帝削去仙籍，断了半身仙骨，贬下凡间。

下凡途中，又遇着山下的猎户，被利箭铁夹所伤，险些殒命，幸得苏怀瑾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我本想伤愈便离去，可先生仁善，待我至诚，凌虚实在不忍不告而别。”凌虚看着他，眼中满是真诚，“只是我乃戴罪之身，天庭追兵随时会来，留在先生身边，只会给你招来祸端。今日道出身份，便是来与先生辞行的。”

苏怀瑾终于回过神来，心中虽惊，却无半分惧意，只看着他，轻声道：“仙长既为救同族被贬，便是心怀仁善，与我行医救人，本是同道。我既救了仙长，便不怕什么祸端。山中清净，茅舍虽陋，也容得下仙长一人，何必要走？”

凌虚闻言，心中一震。千年以来，他在天庭见惯了众神的趋利避害，冷漠疏离，从未有凡人，明知他是被贬罪仙，会惹来天规祸端，还肯留他相伴。他看着苏怀瑾澄澈真诚的眼眸，千年冰封的心，竟在这一刻，被这山间的人间烟火，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