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念之仁

雾气渐渐散去。

谢不见站在原地，望着慧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手里的木牌还带着那僧人的体温，温热的，贴在掌心，像一团小小的火。雾气在她身边流淌，凉丝丝的，和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能感觉到木牌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阿阮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他走了。”

谢不见点点头，将木牌小心收进怀中，贴身放着。那木牌不大，只有拇指大小，方方正正，但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她用指尖又摸了摸，确认放好了，才转身。

“走吧。”她说。

三人继续往山里走。雾气虽然散了些，但依旧很浓，能见度不过十丈。山路在脚下蜿蜒，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踩得“吧唧”作响，泥水从脚底挤出来，溅到裤腿上。萧定走在前面，步伐依旧稳健，但谢不见注意到，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累了，而是在等什么。

阿阮走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一步也不敢落下。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些发紫，呼吸也有些急促。谢不见放慢脚步，让她走得更轻松些。山路两旁的树枝低垂，水珠挂在叶尖，晶莹剔透，偶尔滴落几滴，打在头上，凉丝丝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萧定忽然停下。

“他来了。”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谢不见心头一跳，抬头看去。前方的雾气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雾中走出来。然后，一道灰色的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步伐沉稳，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慧觉。

他一个人来的。那西个年轻僧人不在身边，只有他独自一人，赤着脚，踩在泥泞的山路上，脚上沾满了泥，却走得极稳，脚趾紧紧抓着地面。僧袍的下摆湿透了，沾着泥水，但他浑然不觉，仿佛那些泥水根本不存在。那串佛珠依旧握在手里，拇指缓缓着珠子，一颗一颗，很慢很慢，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谢不见的手按上剑柄，但没有出。她看着慧觉走近，在他面前三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也不会显得软弱可欺。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能看清他眼角的风霜。

“大师，还有什么事？”她问，声音平静。

慧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挣扎，还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那双平日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有波澜在翻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阮都忍不住往谢不见身后缩了缩，小声问：“姐姐，他怎么了？”

谢不见轻轻按住阿阮的手，示意她别说话。她能感觉到，这个僧人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雾气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缓慢而沉重。偶尔有水滴从树叶上落下来，滴答滴答，像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终于，他开口了。

“谢施主，你刚才说的话，贫僧想了很久。”

谢不见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慧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雾气中。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一面巨大的白墙，又像是一扇关着的门。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白，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十年前，你父亲来的时候，贫僧还年轻。那时候贫僧刚入金刚寺不久，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守规矩。师父让贫僧做什么，贫僧就做什么。你父亲说的话，贫僧听不懂，也不在意。师父说让他走，贫僧就让他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远得像上辈子。

“但贫僧一首记得他走的时候看贫僧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怜悯。他在怜悯贫僧。贫僧那时候不懂，以为他是看不起贫僧。后来贫僧想了很多年，才明白，他不是看不起贫僧，他是觉得贫僧可怜。守着一条出问题的龙脉，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怀疑。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驴，只知道拉磨，拉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拉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