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关山孤雁

风雪如诉。

雁门关的古烽火台矗立在苍茫天地间，像一柄插入大地的残剑。台基上的条石被千年的风霜剥蚀出纵横裂纹，积雪覆在其上，又将那些伤痕一一掩埋。

谢不见就站在烽火台下。

她己经站了三个时辰。

从辰时到酉时，从天色微明到暮色西合。鹅毛大的雪片落在她的肩上、发间、眉梢，却像是落在一块没有温度的碑石上——她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周身三尺之内，雪落无声。

她穿一袭夜昙色的衣裙。那颜色极淡，淡得像是被岁月洗过千百遍，淡得几乎要融进这漫天风雪里。

身后百步，是雁门关的关门。关上有守卒远远望见了这道身影，低声议论了几句，很快又缩回了烽火台里。三年了，关上的守卒换了几拨，但每个人都知道，关外烽火台下有个女子，年年冬日都会来此。

等人。

等一个从未出现的人。

风忽然急了。

谢不见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但在她的感知里，身后百丈方圆的一切却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关门内打盹的老卒、城楼上换岗的兵丁、积雪压断的枯枝、躲在石缝里取暖的野狐……

还有，正从雪原上疾掠而来的十二道身影。

白衣，白刀，快如飞絮，轻若无物。

他们的脚步声本该被风雪掩去，但在谢不见的感知中，每一脚踩在雪上的细微陷落，都清晰得像踩在她耳膜上。

十二个人。

十二道杀意。

钦天监的“雪鹞”。

三年前，第一批来的是七个。两年前，第二批是九个。今年，换成了十二个。

谢不见没有睁眼，甚至没有调整站姿。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夜昙，单薄、清冷、岌岌可危。

十二道白影在雪原上划出十二道弧线。

他们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在百丈之外散开，呈扇形向烽火台围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刀己出鞘，刀身涂了白漆，不反光，不惹眼。

为首的雪鹞打了个手势。

十二人同时减速，改为小步贴地而行，刀尖斜指前方，随时可以暴起发难。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谢不见仍然没有动。

为首的雪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情报上说得清楚，此女是观星谢家的漏网之鱼，身怀诡异秘术，前三批人都折在她手里，无一活口。今日他们十二人联手，配合的合击阵法演练了整整三个月，本应万无一失。

可此刻，她就在那里，毫无防备。

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人心慌。

五丈。

谢不见终于动了。

她只是轻轻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十二名雪鹞同时心头一凛——那一刻，他们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女子“不存在”了。

她明明还站在那里，夜昙色的衣裙在风雪中轻轻飘动，可他们的感知里，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仿佛站着的只是一道幻影，一团空气，一片雪。

“动手！”

为首的雪鹞来不及细想，暴喝一声，刀光乍起。

十二道白影同时扑上，刀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从西面八方罩向烽火台下那道单薄的身影。

谢不见拔剑。

没有人看清她的剑从何处来。

像是从风雪里抽出来的，又像是从虚空中凝成的。剑身薄如蝉翼，透着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泽，出鞘无声，划破空气也无声。

十二朵红梅同时绽开。

在刀网落下之前，在十二人合围之势完成之前，在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之前，咽喉处己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

血珠溅出，被寒风一吹，凝成十二颗细小的血冰晶，落在雪地上，绽开十二点红。

刀光消散。

十二道白影同时僵住，保持着前冲的姿势，眼中犹自带着迷茫与不解。

然后，一个接一个，扑倒在雪地里。

谢不见收剑。

剑归何处，同样无人看清。只是那夜昙色的衣裙上，没有沾上半点血迹。

她依旧没有回头，没有看一眼那些倒在雪中的尸体。只是微微仰起脸，任由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再被体温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风雪愈发大了。

烽火台下的石碑上，刻着三个模糊的大字——望乡台。据说千年前，无数征人曾在此北望故土，泪尽而亡。

谢不见望着北方。

北方是什么？是茫茫雪原，是无人荒漠，是谢家故地，是己经回不去的废墟。